2019-05-14

伊则吉尔老婆子 二 作者:高尔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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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别的什么地方听见过这样的歌唱吗?”伊则吉尔抬起头来,张开她那没有牙齿的嘴笑问道。

“我没有听见过。我从来没有听见过……”

“你不会听到的。我们爱唱歌。只有美的人才能够唱得好——我说的美的人,就是爱生活的人。我们爱生活。你瞧,难道在那儿唱歌的那些人做完一天的工作以后就不会疲倦吗?他们从太阳出一直做到太阳落,可是一到月亮出来,他们就已经在——唱歌了!那些不会生活的人就会去睡觉的。那些喜欢生活的人就——唱歌。”

“可是健康……”我刚一开口说。

“我们都有可以活下去的足够的健康。健康!倘使你有钱,难道你就不花掉它?健康就是金子一样的东西。你知道我年轻时候做过些什么事情吗?我织地毯从太阳出织到太阳落,差不多就不站起来。我那个时候就象太阳光那样地活泼,可是我却不得不整天在家坐着,象石头一样动也不动。坐得我全身的骨头都发痛了。可是一到夜晚,我就跑到我爱的人那儿去,跟他接吻。我的爱情还没断的时候,我就这样一直跑了三个月;在那个时期我每夜都在他那儿。你瞧,我一直活到了现在——我的血不是足够了吗!我不知道爱过了多少!我不知道受过了多少吻,也吻过了多少!……”

我看她的脸。她那对黑眼睛暗淡无光,连她的回忆也不曾使它们发亮。月亮照亮了她那干枯的、破裂的嘴唇,她那长满了灰白色柔毛的尖下巴,和她那猫头鹰嘴一样的弯曲的、满是皱纹的鼻子。她的脸颊现在是两个黑洞,有一个洞里面还搁着一缕灰白色头发,那是从她头上缠的红布底下掉出来的。她的脸,她的颈项和她的手全起皱了,而且只要她动一下,我就担心这干枯的皮肤会裂成碎片,在我面前就只有一副赤裸裸的骷髅和它那两只暗淡无光的黑眼睛了。

她又用她那刺耳的破声讲下去:

“我跟我母亲一块儿住在法尔密附近,就在伯尔拉德河的岸上;他第一次到我们田庄上来的时候,我才只十五岁。他是高个子,身子灵活,长着乌黑的胡髭,他又是个多快活的人!他坐在一只小船里,朝我们窗口大声嚷着:‘喂!你们有酒吗?……有什么给我吃的东西吗?’我向窗外看,我的眼光穿过柳树枝看见在月光下发蓝色的河面。他穿着白衬衫,束一根宽腰带,带子头松松地垂在腰间,他站在那儿,一只脚踏在船里,另一只脚踩在岸上,身子摇摇晃晃,一面在唱什么歌。他瞧见我,便说:‘一个这样标致的美人儿住在这儿!……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好象除了我以外所有的美人儿他都知道似的。我给了他一点儿酒和煮好的猪肉……四天以后我已经把我自己完全给了他了。我们常常在夜里一块儿划船。他划着小船来,象金花鼠似地小声吹口哨。我就象鱼似地从窗口跳到河里去。随后我们就划起船走了……他是普鲁特河上的渔人,后来母亲知道了一切,打了我一顿。他拼命劝我跟他一块儿到多布罗加(3)去,然后再走远点到多瑙河口。可是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喜欢他了——他只会唱歌,接吻,就再没有别的!我已经感到厌烦了。当时有一群古楚尔人漂流到了这一带地方来,他们在这儿也有一些情人……现在那些女孩子要好好地快活一下了。她们里面有一个在等待,等待她那个喀尔巴阡(5)的年轻人,她担心他已经给关在牢里,不然就在什么地方跟人打架给杀死了——突然间他一个人,或者同两三个朋友一块儿来了,好象是从天上掉下来似的。他带给她多丰富的礼物——他们的一切东西全来得可容易啦!——他常常在她的家里请客,对他的朋友们夸奖她。这使得她非常高兴。我的一个女朋友也有个古楚尔的情人,我求她让我见见那些古楚尔人……她叫什么名字?我已经忘记了……我现在开始把什么都忘记了。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全忘记了!她给我介绍了一个年轻人。是个漂亮的家伙……他是个红头发的人,他的胡髭和鬈发全是红的!真是个火一样的脑袋!可是他老带着忧愁的样子。有时候他也很温柔,不过有的时候他却象一匹野兽似地叫吼,跟人打架。有一回他打了我的脸……我就象猫一样地扑到他身上去,用牙齿咬他的脸蛋……从那个时候起他那边脸蛋上就有了一个酒窝,而且他喜欢让我亲这个酒窝……”

“那个渔人到哪儿去了呢?”我问道。

“那个渔人吗?啊……他……他加进那一群古楚尔人里面去了。起初他老是劝我,而且威胁我,说要把我丢到水里去,可是后来也就没有什么了;他加进那一群人里面,并且找到了另外一个女孩子……他们两个人——那个渔人和那个古楚尔人,一块儿给人绞死了。我去看过他们给人绞死的情形。这是在多布罗加。渔人上绞架的时候脸色惨白,而且一路上哭哭啼啼,可是那个古楚尔人却从从容容地抽着烟斗。他一边走一边抽烟,两只手插在他的口袋里面,他的两撇胡髭一撇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撇在他的胸前摇来晃去。他见了我,把烟斗从嘴上取开,大声说了一句:‘再见!’……我为他整整伤心了一年。唉!……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们正要动身回自己的家乡喀尔巴阡去。他们参加一个罗马尼亚人家里的送行会,就在那儿给人抓住了。只抓到了两个人,有几个人给杀死了,其余的全逃走了……不过后来那个罗马尼亚人也偿还了这笔债……庄子给烧掉了,磨坊和全部粮食都烧光了。他变成一个乞丐了。”

“这是你干的吗?”我顺口问道。

“古楚尔人的朋友多着呢,并不单是我一个……只要是他们的好朋友,就会祭奠他们……”

海岸上的歌声已经停止了,现在只有海浪的喧响给老婆子的声音伴奏——那种忧郁的、骚动不息的喧响正是这个骚动不息的生活的故事最好的伴奏。夜越来越柔和了,它给浅蓝色的月光照得越发亮了,它那些看不见的居民(6)的忙碌生活的含糊不清的声音也渐渐地消失,给逐渐增大的海浪声掩盖了……因为风紧起来了。

“我还爱过一个土耳其人。我在斯库塔里他的内院(8)里住过。我住了整整一个星期,——还不坏……不过我觉得厌烦了……——就只有女人,女人……他有八个女人……整天家只是吃啦,睡啦,讲些无聊话啦……不然就吵架啦,叽哩刮拉,跟一群母鸡一样……这个土耳其人已经不年轻了。他的头发差不多全白了,他却很神气,也很有钱,讲起话来象主教一样……他有一对乌黑的眼睛……它们对直地看着你……一直看到了你的灵魂里面。他很喜欢祷告。我是在布加勒斯特第一次看见他的……他在市场里走来走去,活象一位沙皇,样子很威严,很威严。我对他笑了笑。就在这天晚上我在街上给人抓走,送到他那儿去了。他是个贩卖檀香和棕榈的商人,到市加勒斯特来买东西的。‘你到我那儿去吗?’他问我。‘啊,对,我去!’‘好!’我就去了。这个土耳其人,他很有钱。他已经有一个儿子了——一个黑黑的小孩子,很灵活。他大约有十六岁。我带着他一块儿又离开那个土耳其人逃走了……我逃到保加利亚,逃到隆·帕兰加……在那儿一个保加利亚女人拿刀子在我的胸口上刺了一刀,是为了她的未婚夫,或者是为了她的丈夫的缘故,我已经记不得了。

“我在修道院里病了很久。这是一所女修道院。一个波兰女子看护我,她有一个兄弟,是一个修士,他常常从另一个修道院(我记得它是在阿尔采尔·帕兰加的附近)来看她……那个人老是象蛆一样地在我面前扭来扭去……等到我的身体好了起来,我就跟他一块儿……到他的波兰去了。”

“等一下!那个小土耳其人到哪儿去了呢?”

“那个小孩子吗?他死了,那个小孩子。我不知道他是为了想家,还是为了爱情,可是他憔悴下去了,好象一棵还没有长结实就受到太多阳光的小树那样……他就这样地枯萎了……我还记得,他躺在那儿,浑身发青,而且透明,好象是一块冰似的,可是爱情仍旧在他的心里燃烧。……他老是求我弯下身子去吻他……我爱他,我记得,我吻了他不知多少次……后来他已经完全不行了——差不多不能动了。他躺在床上,象一个乞丐哀求施舍那样,可怜地求我睡在他身边,使他的身体暖和。我睡下去。我刚睡到他身边……他马上浑身发烧。有一回我醒过来,可是他已经冷了……死了……我哭了他一场。谁能说呢?也许就是我把他害死的。那时候我的年纪比他大一倍。而且我是那么壮,又是精力饱满……可是他是什么呢?一个小孩子啊!……”

她叹了一口气,而且——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做——在胸前画了三次十字,她那干瘪的嘴唇在喃喃地念着什么。

“啊,那么你动身到波兰去了……”我提醒她道。

“是……跟着那个小波兰人去的。这个人又可笑,又下贱。他需要女人的时候,他就象雄猫那样来跟我亲热,说许多甜蜜蜜的话;可是他不要我的时候,他就用鞭子一样的话抽我。有一回我们正在河边走着,他对我说了一句傲慢无礼的话。啊!啊!……我生气了!我象柏油似地滚热了!我象抱小孩似地把他抱在手里(他的身体本来就矮小),朝上举起来,我使劲捏紧他的腰,弄得他的脸完全变青了。我这样转了一下,就把他从岸上丢到河里去了。他嚷着,很可笑地嚷着。我从上面看他,他不停地在水里挣扎。随后我就走开了。以后我也就没有再见到他。这倒是我的运气:我从来没有再碰到那些我爱过的人。象这样碰见是不好的,就跟碰见了死人一样。”

老婆子不讲话了,她在叹气。我想象那几个因她而复活起来的人。这儿是那个生着火一样的红头发、留着胡髭的古楚尔人,他从容地抽着烟斗走上绞架。他的眼睛多半是冷冷的、蓝色的,它们对任何人、任何东西都用一种坚定的、集中的眼光在看。那儿,站在他旁边的就是那个生着黑胡髭的普鲁特河的渔人;他在哭,他不愿意死,他的脸因为临死前的痛苦变成了惨白色,脸上那对本来是快乐的眼睛现在也显得黯淡无光,他的胡髭给眼泪打湿了,悲惨地搭在他那扭歪了的嘴角上。这儿是他,那个上了年纪的神气十足的土耳其人,他一定是定命论者,又是专制的暴君,他的儿子就在他的旁边,这是给接吻毒死了的一朵又苍白、又柔嫩的东方的花。那儿又是那个自高自大的波兰人,多情而残忍,会讲话却又冷酷……他们都只是些模糊的影子,然而他们所吻过的这个女人现在正坐在我旁边,她还活着,可是时间把她快消耗光了,她没有肉体,也没有血,心里失掉了欲望,眼睛里没有火——也差不多是一个影子了。

她继续讲下去:

“我在波兰的生活艰难起来了。住在那儿的人是冷酷的,虚伪的。我不懂得他们那种蛇的语言。他们全咝来咝去(9)。……究竟咝些什么呢?一定是上帝因为他们虚伪才给了他们这种语言。那时候我到处飘荡,不知道去哪儿好,我看见他们在准备反抗你们俄罗斯人的暴动(10)。我一直走到波黑尼亚城。一个犹太人把我买了去,他不是为他自己买的,他是拿我的身体去做生意的。我同意了这个办法。一个人要生活,总得会做点事情。我什么事也不会做,所以我就得拿自己的身子去低偿。不过当时我还这样想:要是我弄到一点儿钱够我回到伯尔拉德河上自己家去的话,那么不管我身上的链子怎样坚牢,我也要挣断它。我就在那儿住下了。有钱的老爷们常常到我这儿来,在我这儿摆宴请客。他们花了很多的钱。他们常常因为我打架,甚至倾家荡产。他们里面有一个人缠了我很久,你瞧,他就是这样地做法:有一天他到我这儿来,后面跟着一个听差,提了一个袋子。老爷拿过袋子,把袋子里的东西朝我的脑袋上倒下来。一个个的金钱敲着我的脑袋,我很高兴听它们落在地上的声音。然而我还是把那个老爷赶走了。他有一张浮肿的胖脸,他的肚皮就象是一个大枕头。他看起来活象一口喂饱了的猪。是的,我把他赶走了,虽然他告诉我,他卖掉了所有他的田地、房屋和马匹,来把金钱撒在我的身上。我那个时候爱上了一个脸上有伤疤的很体面的老爷。他的脸上有好多道刀疤,这都是他不久以前帮忙希腊人跟土耳其人打仗的时候,让土耳其人砍伤的。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是个波兰人,希腊人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可是他去了,他跟他们一块儿打他们的敌人。他给刀砍伤了,打掉了一只眼睛,左手上也砍掉了两根指头……他是个波兰人,希腊人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他喜欢英雄豪杰的行径。要是一个人喜欢英雄豪杰的行径,他总可以做出这种事来,而且也会找到可以做这种事的地方。你知道吧,生活里总有让人做出英雄行径的地方。凡是找不到这种地方的人要不是懒虫便是胆小鬼,不然就是他们不懂得生活,因为凡是懂得生活的人,都想死后在生活里留下自己的影子。那么生活才不会把人不留一点儿痕迹地吞光了……啊,那个脸上有伤疤的人真正是个好人!为了做一件事情,就是走到天涯地角他也甘心。我想他大概是在暴动中给你们的人杀了的。可是为什么你们去打马扎尔人呢?哦,哦,你不用讲什么!……”

伊则吉尔老婆子吩咐我不要讲话,她自己忽然也不作声了,她在思索。

“我也认得一个马扎尔人。有一天他离开我走了,这是冬天的事,一直到春天雪化了的时候他才给人找着了,他躺在田上,脑袋给子弹射穿了。原来就是这样!你瞧,爱情杀死的人并不比瘟疫杀死的少;要是你计算一下,我相信一点儿也不少……我正在讲什么?讲波兰……是的,我在那边玩了我最后一次的把戏。我遇见了一个波兰小贵族……他真漂亮!就跟魔鬼一样。我那个时候已经老了,唉,老了!我不是有了四十岁吗?大概是这样的……而且他还很骄傲,他给我们女人惯坏了。不错……我在他身上很花了些工夫。他想马上把我弄到手,可是我不肯。我从来没有做过奴隶,什么人的奴隶也没有做过。并且我已经跟那个犹太人完事了,我给了他很多的钱……我已经住在克拉科夫了。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有,马啦,金子啦,听差啦。……他到我那儿来,那个骄傲的魔鬼,他老是想着我自己投到他的怀抱里去。我跟他吵架……我记得我甚至于为这件事情憔悴了。这种情形拖延了很久……可是我终于胜利了:他跪下来求我……然而他把我弄到手以后,马上就扔掉了……那个时候我才明白我老了……啊,这对我可不是愉快的事情!真不是愉快的事情!……你知道,我爱他这个魔鬼……可是他呢,他遇见我的时候总是笑我……他真下贱!而且他也在别人那儿笑我,我知道的。我对你说,这叫我苦透了!可是他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而且我仍旧高兴看见他。到后来他出去跟你们俄罗斯人打仗的时候,我真难过极了。我努力管住自己,可是总没有办法……我便决定去找他。他在华沙附近的树林里。

“可是等我到了那儿以后,我才明白他们已经给你们的人打败了……他也给人抓住了,就关在一个没有多远的村子里。

“我暗中在想:这样看来,我不会再见到他了!可是我很想再见他一面。所以,我就设法去见他……我装扮成一个讨饭女人,假装瘸一只腿,脸上给包起来,我就这样到那个村子里去。到处都是哥萨克人和军人。……我费了很大的气力才走到那儿!我打听出来波兰人给关在什么地方,同时我也明白要到那儿去是很困难的。可是我得去一趟。夜里我爬到他们在的那个地方去。我经过一个菜园,正在畦沟中间爬着,却突然看见:一个哨兵站在那儿拦住了我的路……可是我已经听见波兰人在唱歌,在高声讲话了。他们唱的是一首……赞美圣母的歌……那个人也在那儿唱……我那个阿尔卡德克。我想到从前是人家爬着来求我……现在却轮到我象蛇一样在地上爬着找一个男人,而且也许还是爬着去送死,不由得我不伤心。哨兵已经听见了我的声音,他弯着身子走过来。啊,我怎么办呢?我从地上站起来,向他走过去。我身边没有刀子,除了一双手和一根舌头,我什么也没有。我后悔没有带一把刀子来。我小声说:‘等一下!’可是那个兵已经拿他的枪刺对准我的喉咙了。我小声对他说:‘不要刺我,等一下,听我说,倘使你有良心的话。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不过我求你……’他把枪放低,也是小声地对我说:‘走开,你这个女人!走开!你要什么?’我告诉他,我的儿子给关在这儿……‘你明白吗,老总,——儿子!你也是什么人的儿子,对不对?那么请你看我一眼——我也有一个象你这样的儿子,他就在那儿!让我去见见他吧,也许他很快就要死了……也许你明天就会给人杀死的……你的母亲会哭你吗?你要是不看见她,不看见你母亲就死掉,你不会难过吗?所以我的儿子也会难过。你可怜可怜你自己,也可怜可怜他,还有我——一个母亲啊!……’

“唉,我跟他讲了多么久的话!天下着雨,我们都给淋得一身湿透了。刮起风来,而且叫吼得厉害,它一会儿吹打我的背,一会儿吹打我的胸口。我摇晃不定地站在这个石头一样的兵的面前……然而他总是说‘不!’每一回我听到他这个冷冰冰的‘不’字,我心里那种想看见阿尔卡德克的欲望倒越发强烈了。我一边讲话,一边用眼睛打量那个兵——他又瘦又小,而且在咳嗽。我倒在他面前的地上,抱住他的膝头,不住地用热烈的话求他,我把他推到在地上。他倒在污泥里。我连忙把他翻过身去脸朝着地,把他的脑袋按在一个泥水塘里,不要他叫出声来。他并不叫,只是拼命地在挣扎,竭力想把我从他的背上弄开。我拿两只手用力把他的脑袋在泥水里按得更深些。他就给闷死了。……这个时候我就朝那座有波兰人歌声的仓库跑过去。‘阿尔卡德克!……’我从墙壁缝里小声说。这些波兰人,他们机灵得很。他们听见我的话,还在不住嘴的唱。现在他的眼睛正对着我的眼睛了。我小声问道:‘你能够从这儿出来吗?’他说:‘能够,从地板下面!’我说:‘那么就出来吧。’他们四个人就从仓库底下爬出来了:我的阿尔卡德克和三个别的人。‘哨兵在哪儿?’阿尔卡德克问道。我说:‘他躺在那边!……’他们把身子朝地上弯下去,静悄悄地、静悄悄地走着。雨下大了,风大声地叫吼。我们走出村子,默默地沿着树林走了好久。我们走得很快。阿尔卡德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热,而且在打颤。啊!……他一声不响地跟我在一块儿走着的时候,我觉得真好。这是最后的几分钟——我那贪得无厌的一生里最后几分钟的好时间了。可是我们走出来到了一个草地上,就站住了。他们四个人全向我道谢。喔,他们对我讲了好久的我不大明白的话,而且讲了那么多。我一边听着,一边望着我那位老爷。瞧着他怎样对待我。他把我抱住了,郑重地对我说……他的话我已经记不得了,不过他的意思是这样:现在他为了感谢我打救他的恩德,他要爱我了……他跪在我的面前带笑地对我说:‘我的女王!’就是这样虚伪的狗!……哼,我就用脚踢他,本来我想踢他的脸,可是他躲开了,他一下子跳了起来。他站在我面前,脸色惨白,并且带着威胁的神气…·那三个人站在旁边,也板起脸看我。大家都不讲话。我望着他们……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我只觉得非常的厌恶,而且一种倦怠的感觉重重地压在我的身上……我对他们说:‘你们走吧!’他们这些狗还问我:‘你要回到那儿去,向他们指出我们的去路吗?’他们就这样下贱!哼,他们到底还是走了。随后我也走了……第二天我就让你们的人抓住了。可是不久他们就放了我。那时候我就看出来我已经到了应当给自己造个窝的时候了,象布谷鸟(12)那样的生活我过得够了!我已经变得不灵活了,我的翅膀也没有气力了,我的羽毛也失掉光彩了……不错,到了时候了,到了时候了!随后我就到加里西亚去,从那儿又到了多布罗加。我已经在这儿住了将近三十年了。我有一个丈夫,是摩尔达维亚人;他在一年前死掉了。我还活着!我一个人活着……不,不是一个人,我是跟那些人在一块儿。”

老婆子向海边挥了挥手。在那边现在一切声音都没有了。偶尔也飘起来一个短短的、隐隐约约的声音,但是它马上又消逝了。

“他们很爱我。我给他们讲了许多各种各样的故事。这倒是他们需要的东西。他们大家都还很年轻……我觉得跟他们在一块儿也很好。我一切看一边想:我从前就是这个样子……不过在当时,在我那个时候人们有更多的气力和更多的热情,所以生活也更快乐,更好……是的!……”

她不响了。我在她的身边,突然感到了悲哀。她把头一摇一摆地打起瞌睡来了,同时她小声地在念着什么……好象在做祷告似的。

从海上升起来一朵云——又黑又浓,而且外形险峻,看起来好象是山脊一样。它正向草原上爬过去。在它移动的时候,有几片小云从它的顶上离开了,它们急急地走在它的前面,把星子一颗一颗地弄灭了。海大声吼着。在离我们没有多远的葡萄藤里,有人在接吻,在小声讲话,在叹息。远远地在草原上响起了一只狗的叫声……空气里有一种搔人鼻孔的古怪气味,刺激着人的神经。云投下很多浓密的影子到地上来,它们在地上爬着,爬着,一会儿不见了,一会儿又现出来……在月亮的位置上只有一个朦胧的乳白色的点子,有时候连这个也让一朵暗蓝色的云完全遮住了。草原现在变得又黑又可怕,好象隐藏着什么东西在里面似的,在这草原的远处,闪亮着一粒一粒的蓝色小火花。它们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那儿,亮了一下,马上又灭了。好象有几个人散在草原上,彼此隔得远远的,他们点着火柴在那儿找寻什么东西,火柴刚点燃,马上又让风吹灭了。这些奇怪的蓝色的火舌头使人想到一种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看见火星吗?”伊则吉尔问我道。

“什么,你说那些蓝色的吗?”我指着草原对她说。

“蓝色的?不错,就是它们……那么它们还是在飞了!哦,哦!我已经再看不见它们了。现在我有好多东西都看不见了。”

“这些火星是从哪儿来的?”我问老婆子道。

我从前听见人讲过一点这些火星的来源,可是我却想听听伊则吉尔老婆子对这个怎样地讲法。

“这些火星是从丹柯的燃烧的心里发出来的。从前在世界上有一颗心,它有一天发出火来了……这些火星就是从那儿来的。我现在把这个讲给你听……这也是一个古老的故事……古老的,完全古老的!你瞧,古时候一共有多少东西?……可是现在,象那样的东西连一个也没有——象古时候那样的伟大的行为啦,人物啦,故事啦,全没有……为什么呢?……哼,你说吧!你说不出的……你知道些什么呢?你们这班年轻人知道些什么呢?唉!……要是你们好好地去看看古时候,——那么你们所有的谜都找到解答了……可是你们不去看,所以你们就不懂得怎样生活了……难道我没有见过生活吗?啊,我全见过的,虽然我的眼睛不好!我看见人们并不在生活,却只是在盘算来,盘算去,把一生的光阴全化在这上面。等到他们发觉一切有一点儿价值的东西全弄光了,他们白白地活了一辈子的时候,他们就悲叹起自己的命运来了。命运跟这个有什么相干?各人决定各人自己的命运!各种各样的人我现在都见过了,就只没有见到强的人!他们在哪儿呢?……美的人也是一天一天地少起来了。”

老婆子在沉思了,她在想:那些强的、美的人躲到哪儿去了呢?她一边想,一边凝望着黑暗的草原,好象在那儿找寻一个回答似的。

我在等待她的故事,我一声不响,我害怕,要是我问她一句话,她又会岔到一边去了。

后来她又讲起故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