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3-16

女帝本色 003 作者:天下归元

随即穆先生空着的手掌微微抬起,劈空一道掌力挥出,掌风炙热,明显是阳火性内家真气。

从后赶来的纳木尔唇角勾出一抹冷笑——天门内力,天下至阴,不是这些普通的阳性真气可以对抗的。

他却没有看见,穆先生抓着石头的那只手,悄悄一抬,指甲微裂,一抹冰雪晶光伴随着几滴浑圆血珠飞射而出。

合力驭冰剑的三名记名弟子,注意力都在那掌风之上,齐喝一声,狠狠挥剑下劈,要将这掌风,连同穆先生这个人,都一劈为二。

冰剑凛冽,将及头顶。

景横波在底下听到声音不对劲,疾声道:“怎样了怎样了……”同时挥手对空用力,想要将上头的杀手给挥开。

忽听咔嚓一声。

声音很低。

不断延伸的冰剑,忽然在穆先生头顶停住。

那三名记名弟子一怔,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忽然最前面一人惊声道:“剑!”

三人低头看去,就看见最前面那人手中的长剑,忽然布满了冰纹,冰纹从剑尖开始,闪电般延伸,似一条细小的冰龙飞快前游,嚓嚓几声微响就到了剑柄处。整柄剑一片霜白,仿佛剑尖前的冰雪都在极速地倒退反噬。

握剑的人只觉得手中彻骨冰寒,比自己能发出的冰寒之气不知道冷了多少,冻得他立即血液麻痹,想甩掉剑,剑却已经粘在了手上般,甩不脱。

那股冰霜嚓嚓几声冻裂了剑柄,继续向上蔓延,嚓的一声,他眼睁睁地看见自己的手腕被冻住了。

被冻住了居然还不知道痛,他看见自己伤口处的血液,也在一瞬间冻成了血色霜花。半截残剑贴在他的胳膊上,嚓嚓几声竟然又冻出了剑身的形状。

那剑身赫然向着他的胸膛方向凝结!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更高的手段!

他惊得心胆俱裂,想退退不了,想叫叫不出,哧的一声微响,残剑凝出一截透明的冰剑,穿过了他的胸膛!

穿过他胸膛的冰剑变成血色冰剑,凝结之势未绝,哧哧两声轻响,再入后面两人的胸膛!

一剑穿三人。

不过闪电之间。

此时穆先生的掌风也到了,炙热的,一看就是阳性真气的掌风。

轰然一声,掌风将已死的三人拍倒,长剑和冰剑都碎裂,那些血色凝冰瞬间汽化。

烟尘漫天里,穆先生一把将景横波甩上去,自己也随之跃起:“走!”

呼的一声响,劈空掌力将烟尘散尽,纳木尔的身影出现,一眼看见沟下已经没人,脸色阴霾。

他转身冲回那三具尸体旁边,三人脸上骇然惊惧之色仍在,大张的嘴似乎想喊出什么秘密,但已永远来不及。

纳木尔心头烦躁,又先入为主,只以为三人死于那阳刚掌力之下,随便翻动了一下尸体,也没看见胸膛上的伤痕。

冰剑太薄,瞬间融化,连血都没流多少。

纳木尔心中满满的不可思议。

以往在山上,听门中长老、管事们论大荒,那口气,大荒武林都是蝼蚁之辈,天门随便出个弟子,都足以碾压整个江湖。

所以天门弟子受命下山,大多信心满满,睥睨众生,觉得天门是世外宗门,那些凡夫俗子不值一顾。

然而今年的很多事,都令人意外,让人觉得,天门的自我感觉是不是出了差错。

先是耶律昙莫名受伤,影响了药坛长老的试验;再是记名弟子及其随从的失踪,天门历史上首次出现下山弟子失踪的情况;然后是自己,十年来首次派出的外门弟子,算是天门的难得重视之举,不想围攻一个伤者和一个病人,竟然折损了这么多人,还没沾着别人一根毫毛。

这大荒,变天了吗?

纳木尔慢慢站起身来,脚一抬,将三个同伴的尸体踢入沟内。

废物不值得好好安葬。

废物死多少都没关系,但必须完成任务,否则他自己,也不过是填沟的粪土。

夜色里他声音狠戾:“继续追!”

……

夜色深浓,小山里很安静。

景横波和穆先生等人走掉后,从沟里爬了出来。

刚才他们做了个假动作,随即翻到了沟下,根本就没离开。

这些人眼见同伴死亡,心烦意乱,会下意识地继续寻找,不会想到他们还在脚下的沟里。

九重天门的人,论手段和实力,其实真不算差,但问题是他们江湖经验太差,一些瞒不过老手的伎俩,玩他们绰绰有余。

不离开还有个原因,是景横波的身体越发差劲了,已经没什么力气瞬移,因为不可控制的寒冷,她上下牙关轻轻碰撞着。

她四面环顾,山不大,山脚下有座小村,隐约可见星点的灯火,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乡村还有人亮着灯。

山林中可见到处搜寻的白影,速度很快,乍一看会让人以为是孤魂野鬼出没。

她看看穆先生,他的气色也不大好,比先前更萎靡了些,她猜可能是刚才出手的缘故,虽然她没看见他出手,但一霎杀三人,这种手段,想必牵动了内力。

老实说现在情况很不妙,她暂时失了能力,穆先生不良于行,山小且矮,能躲藏的地方很少,出了山就是更加空旷的原野。

怎么办?

“那边有个山洞。”她道,咳嗽了两声,“咱们去那避避。”

那山洞很小,也没什么遮蔽,看上去实在不是什么躲人的好地方,然而他道:“好。”

她避开他的目光,想要背起他,他却按下了她的手,带着她纵身而起。

他的手掌在一路的树木上轻按,飘飞的身形轻若无物,完全看不出有残疾。

景横波记得以前看过一本武侠小说,其中一个男主角就是身有残疾但是轻功极好,以手代腿,行遍天下。

果然一切想象都会有事实来证明。

他将她带到洞边,那洞不大,是个下行洞,底下黑黝黝的,看着挺瘆人,但洞壁入口处不远有个拐角,正好可以躲下一个人。

那个位置极其巧妙,洞外的人点火把是看不见的,走进来也不一定能看见,会首先被往下的洞吸引走注意力。

可惜的是只能容下一人。

她抱紧双臂,止住一阵颤抖,忽然惊喜地对他道:“看!那里有个出口!”

他扶住洞壁,探头去望。

她忽然将他一推。

他猝不及防,一跤跌下,顺着湿滑的洞壁就往里栽落。

他似乎还想起身,景横波拔刀就砍。

“瘸子!残废!累赘!”她一边砍一边大骂,“你还要拖累我多久?姐还生着病!姐一个人早跑掉了!还得背着你这废物!”

“你……”他的话音被她疯狂的砍声打断,他只得向后滑退。

洞内地形狭窄,她的刀也挥舞不开,刀刀都砍在洞壁上,虽然没什么力气,也砍得声势凶猛,一副不砍死你不罢休的凶悍模样。

他定定地看着她,黑暗的洞里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眼神,她劈得那么凶猛,他却忽然伸手来拉她,她的刀险些砍到他的手腕,她只得赶紧止住刀,自己滑了个踉跄,刀当的一声击在洞壁上。她惊出一身冷汗,心道这人看似温和,性子却犟得很,只得狠狠心一脚蹬在他膝盖上,骂道:“别碰我!谁知道你把我灌醉安的是什么心!你再上前一步,我先杀了你!”

他被蹬得向后一倒,撞在洞的最里面,他一时出不来,她的刀也砍不到。

她这才摇摇晃晃地耍了一个刀花,一刀砍在他面前的石壁上。

“救你到现在,我够意思了!下面各走各的路,你别再拖累我!再见!吃人肉的瘸子!”她揣起刀,转身便走,“有种你爬着跟来!”

身后没有动静,她咬咬牙向前走,没走两步,终究忍不住回头。

他靠着洞壁坐着,手指扶着冰冷的石壁,黑暗中只有他的眸子在发光,幽深而亮,似天尽头云雾里半掩的星辰。

那目光里有太多难言的意味,说不出。

刹那目光交汇,两人都似颤了颤,他直起腰,她却霍然转头,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一出洞口她就一个踉跄,赶紧扶住山壁,生怕这时候倒下去,就前功尽弃了。

身后没什么动静,他没追出来,她心中酸酸的不知是什么滋味。

刚才那一推,一骂,一顿砍,挺伤人的吧?

呵呵,伤人就对了。

她也不求瞒过他,只求伤他一刻。只要有那么一刻,他不立即追出来,她就可以走开。

累赘……

她心中苦笑一声——马上她就要成累赘了……

她咕哝一声“姐骂人还是挺有天赋的……”吸了一口气,勉力做了最后一个瞬移。

她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眼前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

目光向前,可以看见一些屋子,是那座小小的村落,还可以看见村落里白色的人影出没。那些天门的弟子,自然不会放过对这座唯一可以藏人的村落的搜查。

她苦笑一声,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连瞬移都出问题,移到了敌人面前。

她再也走不动了,疲倦地在旁边的草丛上坐下来,趁敌人还没出现,养精蓄锐。

她想积蓄点力气,等下敌人出现了,将他们引到王进那里去。

穆先生在洞里藏着,应该很安全,总比他一个有伤且行路不便的人,还得带着一个生病的她好。

穆先生的身体确实不好,她看得出,虽然他努力掩饰,但他气息不稳,根本不适宜出手。

也许这人很厉害,但此时不是他的最佳状态。

那又何必死拖在一起?

她抬头望了望天,见鬼,今天还没有明月,她的明月心心法,在月明天气最好调动。

村子里有些骚动,似乎很热闹,那些白衣人在暗处搜查,并没有惊动村里的人,从景横波的角度看过去,还能看见有几处屋舍檐下垂着深红的灯笼。

这时节不年不节,怎么挂起了红灯笼?

小道上忽然传来脚步声,惶急杂乱,看来来人没有武功。

她探出头,就看见一个红衣少女在道路上提着裙子奔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张望。

她从景横波身边跑过,景横波看到她的红裙子裙摆上刺着鸳鸯。

景横波心中一动,轻声喊:“喂!”

那少女没提防身后有人,本就紧张,听见这一声被石头绊了一下,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她也不爬起来,就地用袖子捂住脸,哭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你们打死我算了!我死也不要嫁给那个傻二呆子……”

景横波起身,慢慢走近,看清少女的红绣鞋鸳鸯比目,红罗裙双凤呈祥,果然穿的是嫁衣。

她若有所悟,想起这片大陆有凌晨接亲的风俗。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刚穿越时,也曾遇见凌晨的花轿,还曾借人家的花轿躲过了耶律祁。

世事兜兜转转,此刻想来恍如隔世。

看这姑娘的造型,可不是当初那个喜气洋洋的新娘,明摆着是逃婚的。

她轻轻地走近,蹲下身,去扒那少女的喜服。

那少女惊得霍然抬头,看见她的脸不禁一怔,待要挣扎,她已经轻轻按住了少女的肩:“来,我代你上花轿。”

……

片刻后,小村里传来惊叫声。

“跑了!快追!”

“天黑,出村就一条路,二丫跑不远,追!”

脚步声杂沓,一群村民追出村来,顺着小路的方向向前。

村旁的树梢上,有白色的人影飘着。纳木尔冷笑着看着下方,脸上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厌倦。

他刚才已经看过了全村,包括那个哭哭啼啼的新娘,知道这姑娘将要嫁给一个傻子,以换取兄弟能娶傻子的妹妹,姑娘不肯,跑了。

“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各种身不由己,各种由人掌控……”他似乎悲悯地叹息,“这就是凡人的悲哀……”

他的目光在那姑娘身上落了落,想了想又道:“这凡间的女子,倒还是有不错的。”

他飘过树梢,准备带人把附近再搜一遍。

……

村里的人追出小道,果然没多久就在路上看见踉跄前行的二丫!

一众人等加快脚步,扑上去将二丫抓住。二丫在他们手中软软地垂着头,似乎是认命了,还在低声抽噎。

跑在最前面的是二丫的大哥,那强壮青年一把抓住二丫的肩膀,劈手就要给差点坏了他的好事的妹妹一巴掌。

二丫忽然抬头,盯了他一眼,乱发里一双眸子湛然似有宝光。

二丫的大哥心一颤,手举在半空竟然没敢挥下去。一旁有人把他拉住,劝道:“二丫只是一时糊涂……别打,打坏了新娘子不好看,得欢欢喜喜上花轿。”

那青年撒了手,冷哼一声道:“跟我回去!再逃,打断你的腿!”

二丫不再挣扎,被一群人拖了回去。

她的身子软软地挂在她兄长的臂上,似乎已经懒得再费力气。

二丫的大哥感觉到妹妹身上灼热,手心却冰冷,心中微微有些奇怪,但他此刻只想婚事赶紧成,怕妹妹生病的事再生枝节,狠下心一声不吭。

这倒正遂了景横波的愿。

此刻的二丫当然是她,真正的二丫正躲在那边的石头后面瑟瑟发抖,不明白怎么有人肯代人家上花轿。

村民们将景横波拖了回去,人多手杂的也没人注意她的脸,完了往喜房里一关,门一锁,外面围得水泄不通,等着上花轿。

景横波进了门,只见一屋子的姑娘、媳妇,她垂着头,往床上一滚,把被子一裹,脸对着墙,呜呜哭了几声。

她这么一哭,别人当她正伤心,心中也颇同情,也不好硬拉她起来了,当下便有几个和二丫交好的姑娘、嫂子,过来坐在她床边,扶着她的肩絮絮劝解。景横波此时正忽冷忽热地难受,哪有心思听人说话,隔一会儿哼了一声,干脆呼呼睡了。

……

月光照亮弯弯的山路,山道上一支吹吹打打的队伍逶迤。

队伍是来接亲的,倒也披红挂彩,一片喜气,就是山间汉子的唢呐吹得不怎么样,初冬挂霜的冷夜里,听来不觉欢喜,倒有种寂寥的凄凉。

最前头的一匹劣马上,坐着迎亲的新郎,马瘦,人更瘦,一张脸也如马脸,突出两颗混混沌沌的眼珠子。

陪着来接亲的乡亲们不时嘱托一句:“大富你坐好,别跌下来。”

“大富不要抽鞭子,马自己会走,马是借来的,抽坏了得赔。”

……

有个老者一路走一路关照,神态如对孩童,马上看上去已经三十好几的汉子,也如孩童般呵呵笑着。

众人的神情,几分怜悯几分羡慕——人傻且丑,却有艳福,邻村的二丫,听说是个美人呢。

当然,这都是因为大富也有个不错的妹妹,漂亮又能干,很快也要嫁给二丫的哥了。

贫穷的乡村,换亲是件很正常的事,众人艳羡着两个男人的艳福,没人想过两个少女的命运将从此陷入悲惨的境地。

迎亲的队伍进了村子,树梢上纳木尔遥遥看着,眼底充满了憎恶。

“这样的人也配娶亲,”他对身边的随从道,“我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可惜了方才那女子。”

“那女子还不错。”身边的人讨好地道,“配您倒还差不多。”

“胡说!”纳木尔不喜反怒,斥道,“这样庸俗的凡间女子,不过长相尚可,如何就能配得上我?”

“是,是,我说错了,您别见怪。”那人急忙赔罪,“这样的女子,也只配给您端茶倒水,暖床伺候而已,怎么能配得上天门高贵的外门弟子呢。”

纳木尔这才嗯了一声,道:“话说回来,外面的很多事和我们想象的不一样呢。当初我们入门‘开荤’的时候,长老们说,给我们提供的女子都是天下最美的,凡间女子绝无这般仙姿玉貌。当时倒也觉得确实挺美,如今刚下红尘,却已经瞧见不少出众女子,比如今晚那个,还有这乡野小村一个普通的女子,竟然也有这等容貌,真令人心中生奇。”

“不过巧合罢了。”随从笑道,“门中长老赐下的女子,无论如何,个个冰清玉洁,并且经过门中精心调教,不是这些乡野女子可比。再说也是长老们的恩赐,能领受就是福分,属下们还没这福分呢。”

纳木尔眉头一挑,听出了这话的提醒之意,换在平时,他就该自省——长老们的恩赐,不该背后非议,给人传了话,就是把柄。

天门在所有弟子入外门后,便会有一项安慰性质的“成人礼”——安排“圣洁的女子”给弟子们“开荤”。据说这也是某些功法奠基的需要,有些注定不能入内门的弟子,在此之后会直接选择双修之法。不过一旦被选入内门,修习更高深的功法时,就得绝情忍性了。

不过纳木尔今晚心绪烦乱,并不领情,冷哼一声道:“长老们的良苦用心,我们自然只有深谢的份儿。说起来,真正不知好歹的人你还没见过,想当初有人直接把长老赐下的女子给杀了。他那女子,可比我们的美多了,他竟然也下得了手!”

“杀了长老恩赐的女子?”随从们似乎听见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纷纷发出惊呼。

纳木尔又哼一声,觉得心头更烦躁了,这大荒比想象中更讨厌。

随从们还没从惊讶中平复过来,议论纷纷。

“杀了长老恩赐的女子?怎么可能?怎么敢!他后来受到了什么惩罚?”

“死了呗,还能怎样?别说违背长老们的恩赐,就算轻微违反门规,那也是死的下场,何况是这种事!”

“当然是死了!肯定死得很惨!”

……

“你们错了。”一个声音幽幽地道,“他没死,还活得很好。”

众人骇然回头望向发声的纳木尔。

死一般的静默里,纳木尔轻声地、带点羡慕也带点憎恶地道:“他下山了。”

众人再次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有人下意识地要追问,却从纳木尔的语气和神态里,感觉到这必定是天门不可提及的绝大忌讳,别说问,听都不该听的。

众人面面相觑,在浓浓的惊疑中,心中原本牢不可破的,天门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形象,悄无声息地坍塌了一角。

是谁?

是谁挑战了整个天门,给它留下永远不可磨灭的记忆和耻辱,掩藏在岁月深处,丝毫不能被触及?

是谁这般挑战天门后依旧存在,而天门对此似乎无能为力?

这些掩盖在堂皇宗门之后的秘密,或许只有当事人才知。

“我总觉得……”纳木尔遥望着暗淡月光下的小村,眼底有种不安的情绪,“这事儿还没完,总有一日……”

众人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不敢接话。

“这事当我没说过,”纳木尔意兴阑珊地道,“这边已经瞧过了,去查另一边,山那边还有一座小村。”

“是。”

……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进了小村,随即新娘子被送了出来。

因为怕新娘子逃跑,姑娘、婶子们动作很快地从床上拉起新娘,盖上盖头,塞入轿子,连本地风俗里的闹新郎都省了,进门礼也不要了。

新娘子软绵绵地垂着头,随人拉进拉出,一直到进入轿子,都一声没吭。

迎亲队伍经过了一处山口,两座村子相距本就很近,只是被一道山梁隔开,过了这山口,就可以看见新郎的村子村头的老榕树。

山口的风凛冽,卷起路上的砂石,隐约咻的一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卷在风里,射向了新郎,啪的一声击在他小腹上。

这些动静都掩盖在难听的唢呐声里。

马上的新郎忽然哎哟一声,道:“我要尿尿!”

“快到了,忍忍……”马旁新郎的叔叔哄着。

“我要尿尿!”

众人无奈,想着新郎去迎亲的时候大喊要尿尿,只怕更难堪,只得将他扶下来,给他指了旁边树林的隐蔽之处,让他去解决。

大富摇摇晃晃地进了林子,刚去解裤带,忽然看见一个人慢慢走了过来。

大富停住手,瞪大了眼睛,没觉得恐惧,却觉得自己忽然看见了一个仙人。

那人踏着幽暗的月色,脸上的银面具也闪着月般光华,乌黑的眸子似永恒的深渊,只一眼便将人摄入。

他抬起手指,点了点。

大富只觉得脑子一晕,天忽然塌了下来。

在丧失意识之前,他只隐约听见一句:“我代你入洞房。”

……

在外面等候新郎解手回来的亲属们,忽然听见林子里新郎哑声大叫:“有鬼!”

众人一惊,急忙冲入,就看见新郎躲在树后,惊恐地望着远处的黑暗,瑟瑟发抖。

众人叹了一口气,心想大富这傻小子又发病了。

众人去拉他,大富双手捂脸,死活不肯抬头,非说有鬼,要回家,不肯前进一步,众人拖他,他却生出一身蛮力,没人拖得动。

众人无奈,最后商量出由队伍中大富的表弟代为迎亲,大富则另外派两人送回去。

反正那边对大富的情况心知肚明,解释一下也不会不接受。

大富听说可以回家,当即跑得飞快,护送的两人追都追不上。大富快步跑回村子,家中等候的亲人们还没看清他的身影,他已经一股脑儿跑进了洞房,啪的把门一关。

大富的父亲是附近小有名气的木匠,所以家中还算殷实,此刻他心情愉悦,也没有去骂儿子,哈哈大笑道:“这小子,急着进洞房咧!既然这样,也别烦他了,等新娘子进门,还是请虎子代拜堂吧。”

众人都笑了,反正这傻儿子谁都明白,拜不拜堂无所谓,只要会睡女人生儿子就行。

喜轿摇摇晃晃,景横波在轿子里睡了一觉。

进村的时候,鞭炮炸响,将她从睡梦中惊醒,她霍然睁开眼睛,第一个反应是:鬼子进村了!

她掀开轿帘,看见前面一个小院,三间瓦屋,比刚才二丫家的草房要好很多,看来新郎官家算是村中境况比较好的。

她掀开轿帘,看见一个敦实的少年,由人陪着走过来。景横波有点诧异,觉得这少年看起来还好,朴实端正,和那少女挺配,怎么那少女拼死逃婚也不肯呢?

还有一点奇怪的是,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唯独这个新郎官,脸上的表情十分奇怪,几分不愿,几分愤恨,同时似乎还隐藏着几分希望……这什么意思?

轿帘一掀,一双大脚踢了进来,鞋子居然是草鞋——虎子匆忙代新郎拜堂,没换鞋。

泥巴大脚熏得景横波一让,抬手轻轻一拨。

她现在不同往日,出手自有巧妙,那踢轿帘的少年被拨得身子一歪,栽倒在地。他不等人扶,一骨碌爬起,盯着轿帘,声音悲愤地道:“你……”

他的声音被一阵鞭炮声淹没,有人过来将他拉开,又将景横波搀出轿子,和她笑道:“新娘子高抬脚,日子红红火火!”

前方有热浪,景横波软绵绵地打了个呵欠,觉得好暖和,下意识地往那热源处凑了凑,蹲下来烤火。

……

欢呼声乍止,鞭炮声顿时显得响得诡异,所有人瞪大眼睛,看着新娘子不跨门口的火盆,蹲下来烤火。

景横波烤着火,心中满意地想,这大荒的婚礼真体贴,晓得冬天凌晨接新娘子很冷,特意备一个火盆给烤火,真人性化啊。

哎,好安静,好困,抗拒不住的疲惫,她又想睡了。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见,新娘子烤着烤着,身子开始往前倾,脑袋开始往下栽……

“不好了,新娘子要跳火盆自杀!”有人忽然大喊一声。

这一声惊醒众人,大家急忙跳过去,踢火盆的踢火盆,搀新娘的搀新娘,踢火盆的唯恐踢得不够远,一脚把火盆踢到人群中,人群轰然四散。

众人一边赶紧灭火,一边又庆幸——幸亏新娘子自杀动作慢!

这回也不敢来任何礼仪了,众人赶紧拥着景横波脚不沾地地过了门槛,上头双亲赶紧坐好,傧相急急准备喊“拜堂”。

那叫虎子的少年,再次被拖了出来,还是一脸古怪,站到了景横波身边。

景横波脑子一阵阵眩晕,心里知道这是在拜堂,她对这个无所谓,也明白戏必须演下去,上头风声转来转去,那群人还在附近搜寻。

这两座小村很明显,他们一定已经搜过,所以在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拜堂啊,想不到居然会在这里,和一个陌生男人拜堂,这在大荒,应该算她已经嫁过了吧?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阵快意——哼,以后你们再骚扰我,姐就贴黄牌,上写“此乃虎子氏!有夫之妇,谢绝骚扰!”

让你们一群公子、少帅的,喊虎子大爷做大哥吧啊哈哈哈哈。

“一拜天地——”傧相高喊。

她准备拜下去,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身边的少年也是膝盖一弯……

一弯……弯到了底。

砰的一声,虎子跪下去了,还是对着洞房方向跪的,膝盖撞到青砖地面,声音那叫一个清脆。

堂中又是一片死寂,连景横波都被吓了一跳。

不是说弯弯腰就可以了吗?至于跪下去吗?

她感觉了一下周围的气氛,似乎大家也很惊讶,难道这新郎官,还不懂婚礼规矩?

哦,看着端正,原来是个傻子。

“谁!”跪着的虎子这回没有立即爬起来,一声大喊更加悲愤,“谁砸我的膝盖?”

景横波:“……”

全体宾客:“……”

虎子的膝盖似乎伤得不轻,挣扎了几下才爬起来,一时却站不直,眼看着这个拜堂也拜不下去了。

四周有人窃窃私语,讨论着今日婚礼的各种稀奇诡异。

“怎么办?”傧相问上头的高堂。

“加紧些,让新人对拜一下就罢了。”新郎的父亲甚有决断。

虎子被扶着站到景横波对面。他脸上的神情更加古怪了,几分期待、几分痛楚、几分犹豫,眼珠子骨碌碌转,似乎在紧张地思考着什么。

有人附在景横波耳边,道:“新娘子你先拜哪。”

景横波这才知道,敢情那些古代电视剧里的夫妻对拜,在这里是不同的,得新娘先拜,新郎还半礼,再新郎半礼,新娘拜下,以示夫君为尊,男子为尊的道理。

拜就拜,背后有人按着她的背呢。

她的腰还没弯下去,忽觉膝盖侧掠过一股冷风,随即啪的一声,对面的虎子倒了。

脑袋撞在地面上又是清脆的一声。

景横波弯腰的姿势僵住,回头看看,后头是侧门,通往新房。

新房里,此刻应该没人。

喜堂里又是一阵闹哄哄,虎子再次被众人扶起。他这回似疯了般,忽然挣开了众人的搀扶,扑了过来抱住景横波的腿,放声大哭:“二丫!二丫!别生我的气!我知道我受报应了!我知道我不肯和你一起私奔,受报应了!我想通了!咱们走!咱们现在就走!你连拜堂都是和我拜的,命中注定你就是我的人,我现在就带你走!”说着虎子拖着她,撞开众人就要跑。

剧情急转直下,满堂宾客僵住,景横波没有挣扎,微微侧身,让开了身后侧门的位置。

她在等。

果然,下一刻一股冷风掠过,啪的击在身前虎子的太阳穴上,虎子啊的一声仰面倒下,被赶上来的傧相接住。

“快进洞房!快进洞房!”新郎的父亲颤巍巍地喊。新郎的母亲已经两眼翻白,晕在了椅子上。

虎子被拖了下去,醒转之后犹自喊着要和二丫私奔,随即一阵呜呜声响起,大概被人堵住了嘴。

景横波有点茫然——剧情发展到这种程度,她真是风中凌乱,假新娘遇上假新郎,差点被拖走私奔,这要真被拖走,她的计划就前功尽弃了。

现在也有一个问题,洞房里似乎有人,还似乎是高手,这高手是谁?十有八九是天门的人!

她被身后一群女子急急推搡向洞房。

洞房的蓝花布帘子微微动着。

她警惕地盯着那帘子,手慢慢地摸向了腿侧的匕首。

……

纳木尔已经带人在附近绕了三圈,将不大的小山翻了个底儿掉,连洞中洞都跳进去找过,依旧没发现那两人的身影。

他越发烦躁,只觉得心头似有火在烧。

底下还在办喜事,他想着刚才看见的那个娇俏的新娘,居然要嫁给那么个傻丑之人,就觉得这世上的事情,真是太多不公了。

想当初天门赐下那么个丑女,他还欣喜若狂,还有很多人羡慕,如今下到大荒,连个傻子丑八怪都比他有艳福。

“纳木尔师兄……”身边的人察言观色,试探地道,“那村子,要不要再搜一遍?”

“嗯?”他眼神斜斜地飞过来,“不是搜过了吗?”

“洞房里也许还藏着人呢?先前洞房没人,我们没仔细查。”那人低笑,眼神里荡漾着暧昧的光,表情却还极力保持平静严肃。

纳木尔回头看了看他,哈哈一笑。

“你说得也对,”他点了点头,眯着眼睛注视那喜房上的红字,“那我一个人去瞧瞧,你们都不必跟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