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4-15

稚心 连载8 作者:陆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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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郡几乎是本能反应,忽然做了件令所有人呼吸一顿的事——

她无意识地伸手,紧紧抓住了柳惊蛰搁在台面上的左手,用力阻止。

柳惊蛰和樱庭直臣同时被打断。

双方主将同时看了一眼握在台面上的那双柔柔弱弱的手,当场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表情:柳惊蛰皱了下眉,没有动;樱庭直臣舒心展眉,笑了。

柳惊蛰显然也被陈嘉郡这意外的举动扰了方寸。

陈嘉郡的动作里藏不住心事,脸上的表情就更藏不住,整合在一起柳惊蛰就读出了她心里的一句话:柳叔叔,你好过分啊。

“……”

柳惊蛰一愣,气极反笑。

他真的是疯了,怎么会想到把陈嘉郡带到这种场合。

养了整整十年,当爹又当妈,头一回带她上战场,她竟然就投敌叛变了!

柳惊蛰急怒攻心。

但现在柳惊蛰更明白一件事,他不可以在这个关头对她有任何表示,否则不仅和谈前功尽弃,连家事都会外扬成为外人的笑柄。

柳惊蛰的意志坚强到了足够撑起这个场面的程度,这份意志足够他处理一切意外,包括陈嘉郡。他不动声色地一个手滑,右手握着的钢笔沿着一条弧线忽然甩了出去掉落在地,柳惊蛰温温和和地对她道:“还不帮忙捡起来?”

“……”

陈嘉郡这会儿回神了,蹲下去就捡钢笔,自然而然地抽走了握紧他左手的那只手。

她拿着钢笔递给他,也许是察觉到自己方才犯了大错,也不敢去看他,端端正正地缩在他身后坐好。

柳惊蛰拿着钢笔,对对面的老先生笑笑:“不好意思,意外。”

其实他心里已经没有了底,非常警觉对面这位老企业家的反应。

柳惊蛰明白,这个场面因为陈嘉郡的意外之举,变得对他非常不利。

如果樱庭直臣问一句,无论他问什么,柳惊蛰都将处于十分被动的地位。就算他问一句最简单的“这位小姐是?”,柳惊蛰都很难招架。坦白回答“是我负责监护的后辈”,老头来一句“你抚养的小女孩似乎都同情我了……”,柳惊蛰的谈判就算完了;不坦白地回答“是唐家的表小姐”,老头更可以有理由“连唐家的小姐都觉得您的提议不合理,您认为呢?”,无论柳惊蛰怎么答,他都会被人反将一军,难以动弹。

就在柳惊蛰浑身警惕的时候,出乎意料地,对面的人竟然放了他一马。

“柳君,”这位纵横日本商界三十余年的老派企业家一脸和善,把“老好人”三个字演绎到了极致,“我们初次打交道,日后可以合作的事还有很多,这次的合作案,利润分成就依柳君的意思。”

柳惊蛰听得出他的言外之意。

意思是我今日放你一马,日后若有所托,你也应当全力支持我。

讹人反被讹一把,柳惊蛰浮起一个被人用刀抵着后背虚情假意的微笑,这个闷亏他没有办法,只能一口气吃下了。

送他出去的时候,老先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我今日就要回日本了,我那不成器的女儿还会在府上叨扰两日,她与您一别五年,这叨扰的两日还望柳君多照顾。”

柳惊蛰这下是一点推托的余地都没有了。

他刚受了人家那么大一个人情,现在人家说什么他都得真心实意地收着,别说代他照顾女儿,就算老同志要把女儿嫁给他,他估计都没底气一口气拒绝说“这不行”。

于是柳惊蛰微笑地给了他保证:“一定,请您放心。”

柳惊蛰送走樱庭直臣后,站在会议室外深呼吸了好几分钟。

今天如果换一个人,犯了方才那种陷他于不义的事,那么无论这个人是唐家的什么人,和唐家有怎样的关系,就算唐律出面保,他都绝不会肯让他保住她再留在唐家。

一个立场不坚定的人,是不能用的。

这是原则。

柳惊蛰这么多年能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存活下来,靠的就是遵守原则不被打破。

可是这个人不是别人,是陈嘉郡。

她不是唐家亲近的人,柳惊蛰甚至能肯定,唐律对她根本不会有太多印象,他只是一时欣赏留下了她,一旦柳惊蛰开口要放弃她,唐律是绝对不会保她的。

于是问题就来了。

对陈嘉郡,他要怎么去遵守他的原则。

无论柳惊蛰想不想承认,他都不能否认,陈嘉郡对他而言已经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十年的时间造成的了解,令她做任何事,好的、坏的,他都能从她的角度去给她找出合理的解释。她几乎是透明的,他太了解她了。在同龄人中,她老成;遇上了真正厉害的人,她却有七八岁孩子的天真。她努力地在学为人谨慎,却敌不过善良心性,一旦遇到了恶,仍是会心怀同情到无能的地步。

当“放弃”二字危险地闪过柳惊蛰脑海的时候,他猛地止住了这个念头。

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口。

陈嘉郡显然已经知道她今天做了多么不能被原谅的事,她也不掖着藏着,自己过来主动把错误认了:“柳叔叔,我刚才……”

“走开,不要跟我说话。”柳惊蛰没有推开她,无动于衷,沉默的暴力,“如果你不是你表舅舅交到我手上的人,我今天一定不会放过你。”

柳惊蛰好多年没有吃过别人的亏。

他光棍一个,没有弱点,是个绝不肯让自己吃亏的人。没想到身经百战练得一身防御,到头来却被他一手抚养的小花旦耍了个回马枪,心口平白挨了一刀。

柳惊蛰为这事气得两天没睡着。

夜深人静时实在睡不着了,索性坐起来靠在床头拿了本《时代周刊》翻着看,其实他也看不下去什么,脑子里都在神游。

他就想不明白了,陈嘉郡这家伙在想什么,同情对手?她有没有搞错,就算没有商业理论那也该有点常识吧,那可是日本人,几十年前被称为小鬼子的一伙人,跟这些人做生意你还讲同情?

柳惊蛰越想越觉得没天理,晚上没睡好白天脾气更大,最后连丰敬棠都看出来了,他只不过问了声“怎么这几天都不见你身边跟着陈嘉郡”,柳惊蛰直截了当地蹦出了一句“谁啊不认识”,把丰敬棠都惊了一下。柳总管发这么大的脾气可是少见得很,陈嘉郡可真有本事。

陈嘉郡这会儿是学乖了。

她隔三岔五就要被柳惊蛰嫌弃个一回,这么多年都皮了,柳惊蛰骂她几句都吓不到她。陈嘉郡知道柳惊蛰这两天很忙,她也很知趣,没去烦他。但她也没闲着,他不想见她不妨碍她想见他。趁着他不在时替他整理整理宴会的东西,搬运一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物品,等柳惊蛰回来,总能听到旁人对他讲“是陈小姐的意思,幸好有她帮忙”。渐渐地柳惊蛰发现陈嘉郡这人缠人的段位极其高,她知道他烦她,所以她知趣地不出现,但总会借旁人之口令他明白她始终在他身边。

柳惊蛰不冷不热地想,幸好只是她监护人。现在的小姑娘真是不得了,只是监护人就被她缠成这样子,将来她男朋友还不知道会被她盯成什么样。

这两天陈嘉郡也睡不着。但她和柳惊蛰不同,心思完全不在那天谈判中她的行为意识是否正确这个严肃主题上。陈嘉郡睡不着的理由很简单,像所有动了感情的女孩子那样:喜欢的人不理自己,谁还睡得着?

当然她吃还是吃得下的。

这会儿,陈嘉郡睡到半夜仍然没睡着,一个严峻的事实摆在了她面前:她又饿了。

陈嘉郡穿了睡衣,又找了拖鞋穿好出来,也没有开灯。这个地方虽然挺大,但她都摸熟了,半夜三更起来总不好大张旗鼓地宣告“本小姐饿了”打扰别人。她心里有数着呢,她哪里是什么唐家的表小姐,那关系远了去了。人贵在自知,她手里的特权与宠爱都不多,所以任性这件事,得省着点做。

这间住宅出了卧室就是一段走廊,直达客厅,会经过两旁的主卧、书房、小型视听室,客厅的左前方就是一间厨房,陈嘉郡走了进去,也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墙角的一盏小壁灯。柔柔的一方橘黄色光亮,在冬日的夜晚显得特别温暖,温暖得令她都忍不住“哎”了一声。怪不得中国的神话、西洋的圣经,都把“光”作为开篇,天地万物,以光为生,世界是这样的有道理。

丰敬棠做事一向周全,冰箱里的食物永远一应俱全。陈嘉郡找了不用开火煮的东西,最后拿了麦片和谷物圈出来,放在碗里拿牛奶泡了十分钟,一个人坐在壁灯下的吧台旁,把早饭当夜宵吃。

她吃得非常静,十九岁的一个断肠少女。

喜欢柳惊蛰是件非常累的事。

到了他那个身份地位,理不理会她都得由着他,喜不喜欢她也由不得她影响他。没有主动权,要不要她都在他一念之间。

陈嘉郡一勺一勺吃着麦片,在这个小小的四方之地练习着两人破冰的对话。

比如拿出女孩子的撒娇,对他花言巧语:“柳叔叔,你还生我的气呀?别这样嘛,人家好伤心。”

又比如这样,无赖到底:“你敢扔下我,我就死给你看!”

再就像这样,一不做二不休:“柳叔叔,小心点,你干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我可都一清二楚……”

试了三段戏,柳惊蛰没见着她的样子,陈嘉郡自己受不了了。

她把每种场景都想了一遍,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柳惊蛰一不吃女人的撒娇,二不吃耍无赖,三不吃受人威胁。敢拿这三段去对付他,那真就是在找死。陈嘉郡摇了摇头,赶紧把这邪念止住。

陈嘉郡喝完麦片,洗好碗,拿着剩下的半瓶牛奶,插了根吸管小口小口地喝,关了厨房的那盏小壁灯,准备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回房。

黑暗中忽然有火星。

火星一上一下地晃了晃,在客厅的黑暗中晃成了一条线。

陈嘉郡没有思想准备,陡然看到这么个东西,惊得心脏一紧,“啊”的一声大叫。

黑暗中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吵什么,半夜三更。”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男人皱了下眉,终于顺手按了手旁的感应灯,一时间整个客厅灯火通明,陈嘉郡这才看清了,原来那晃着的火星是一根烟。

柳惊蛰手里的一根烟。

陈嘉郡“咚”的一声,震惊得连手里的牛奶都掉在了地上。

她嘴巴张了张,连一个字都发不出。

愣在原地半天,陈嘉郡刷白了脸,又涨红了脸,什么心思都来不及去想,脱口而出唤了一声:“柳叔叔……”

这是一个震惊、埋怨、委屈、撒娇杂糅在一起的叫唤。

陈嘉郡不会明白,她这惯有的、又在此时带上了小女孩娇意的一声唤,以柔情万种的女孩音调,把两人间沟通不了的内容,意外地沟通了。

柳惊蛰心里跟着一软,手里的烟灰掉下去一截。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小女孩的每一个细节都带着勾人的调调,十九岁的眼神那么明目张胆却又不含欲望,这是一个能在男人那里讨到很多糖的眼神。

“怎么,”他熄灭了烟,问得慢条斯理,“做亏心事了啊?见到我那么惊讶。”

陈嘉郡嗔怪:“你怎么不出声啊?”

柳惊蛰扫了她一眼:“是我先坐在这里,你出来打扰的我。”

“……”

陈嘉郡想了想这句话的意思。

这一想,不得了。

他从头到尾都看着她?!

这家伙的心思到底有多邪门,竟然能这样坐在那里默默地盯着她……

像是存心要吓她,柳惊蛰抱臂看着她,向沙发上一靠:“你可以啊,半夜三更不睡觉,跑来这里演戏。想要对我撒娇?哭闹?还是威胁?说说,嗯?”

陈嘉郡一张脸通红:“你偷看我!”

“偷看,说得那么难听,”他抬抬下巴,指指方才她在那自我导演的方位,“那些话本来就是打算对我说的吧。下次有什么话当面说好了,也省得我浪费时间听两遍。”

陈嘉郡丢脸丢大了,闷闷地说:“当面说给柳叔叔听,你会笑话我吗?”

“笑话你?怎么会?”

陈嘉郡挺意外。

柳惊蛰盯了她一眼:“我估计会直接鄙视你。”

“……”

陈嘉郡被他三言两语玩得团团转。

柳惊蛰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上的时间,没有开口说其他的,只对她道:“很晚了,吃完了夜宵就进去睡觉,不准熬夜。”

说完这话,柳惊蛰觉得他能对她交代的大概也就这么一句了,索性也就住了口不再多言。今晚被她这么一打搅,他一个人想心事的心情算是彻底毁了,男人站起来,准备回房。

她忽然叫他:“柳叔叔。”

男人停下脚步,侧了侧身:“还有事?”

陈嘉郡低着头,没有去看他,一只脚无意识地抵在地板上打着转,这是她心情复杂的表现。挣扎了半晌,她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公平’这件事是错的吗?是分人的吗?”

柳惊蛰是什么人,再含糊不清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听一遍就懂了。

他明白,陈嘉郡是说得含蓄了。

如果她性格再狠一点,暴戾一点,恐怕这句话就会是这样的了:你他妈做生意讲不讲“公平”两个字啊?看人家老头是外国人就好欺负啊?滚蛋!有良心没有啊?

明白了这一点柳惊蛰就更明白另外一点:他是没有办法跟她谈的。

世界上常常会有这样的事,不同得那么明显,却分不清一个对错高下。这就好比各文化中古圣先贤的画像,犹太的眼向着上是在祈祷,印度的伸手是在待接引众生,中国则常常叉手或拱着手,历史、人文学家往往会津津乐道其中的不同与奥妙,但没有人会试图从中分出一个优胜对错,这就是不同象限的意思。象限不同,位置不同,你与我不同,则一切不同。

他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语气反而淡了下来,平静无波:“早点睡。”

陈嘉郡一愣,像是没有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没有生气,没有争执,没有鄙视,也没有教训。他只是全无反应,对她封了口,只字不提。

她被他这样一种丢在一旁的态度弄伤了:“柳叔叔,你不负责任。”他那么不负责任,连与她沟通都不愿意了。

柳惊蛰没有转身,直接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留给她一句话:“我跟你是两个世界的人,关于这个问题我对你无话可说。”

陈嘉郡显然低估了柳惊蛰六亲不认的本性。

他说了“无话可说”就真的是将她晾在了一旁不理不问,六亲不认的程度令人发指,一点折扣都不打。

三天后的新年晚宴,陈嘉郡没有太多期待。

她甚至有些想要躲开。

陈嘉郡站在这座庄园的三楼转角露天阳台,俯瞰整座半山,天下之大,哪里是家。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是最容易感怀伤时的,更别说是在唐家这个恢宏、残酷却又诱人的地方。池塘中停留的纸灯,会客和室的浮世绘,半夜长廊中摇摆的落地古钟,这里的一切都是无常、无望、无告,她的直觉和理性都告诉她,她不属于这样的世界,但她喜欢的人属于这里,所以她舍不得离开。

方是非拿着一个天蓝色礼盒来到陈嘉郡面前的时候,很有些正面人物的光辉。这是个对女人兴趣不大、对柳惊蛰身边的女人兴趣很大的奇男子,以救场的姿势空降陈嘉郡眼前:“陈嘉郡。”

她回头:“哎?”

“狼外婆送礼物来了。”

“什么?”

男人递给她一个礼盒,丝绒缎带系成一个蝴蝶结:“三天后就是新年晚宴,送你的小礼服。”

他说着,左手递了递,做出了一个“去试试看”的动作。

陈嘉郡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这个人在唐家的地位,举足轻重,不亚于柳惊蛰。

这些人的性格中都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强势色彩,亲切待人如方是非,也是边邀请边做出了一个不容她拒绝的动作。

陈嘉郡听话地点点头,接过礼盒:“谢谢方叔叔,我这就回房穿穿看。”

“不用谢我,”方是非唇角一翘,促狭的音调中话中有话,“我也是受人之托。”

陈嘉郡心念一动,抬眼看他:“谁?”

他不答,两个人并肩走在长长的庄园长廊,两旁烛火幽幽燃烧着,燃出一段暧昧不明的路。

“听说你和柳惊蛰吵架了呀?”

本以为他会以长辈之姿对她教训一二,没想到这男人竟然来了一句:“干得好,我看他不爽很久了。”

陈嘉郡:“方叔叔……”

方是非这人立场分明,谁能让柳惊蛰不爽谁就是他方是非的朋友,当即亲近地挽着陈嘉郡的手,甜言蜜语:“柳惊蛰那人眼高于顶,看谁都带着鄙视,那眼神你见过是不是?那家伙自我感觉就是这么良好,从小到大都没变过。说说看,他哪里惹你生气了?”

方是非长了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人畜无害,脸上的年龄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给陈嘉郡的感觉哪里是叔叔简直是哥哥,没有社会经验的小女孩抵挡不了方是非精准猜度人心的拿手好戏,陈嘉郡被他套了几句话,剩下的那些心事也全都被他套了去。

“柳叔叔和人谈合作,嗯,比较不客气……”

方是非一听就笑了。

陈嘉郡说话真是太客气了,话里对柳惊蛰的行为描述起码减掉了三分之二的恶意。柳惊蛰那人做事的风格整个唐家都了解,他哪里是不客气,他简直是穷凶极恶。“唐家柳总管”这个名号不是白叫的,在政商两界他对人对事所表现出的那种狡黠与城府,与寻常财团“强取豪夺”的粗野作风截然不同,他是更为精致、也更深入地占为己有,将一个大家族完成积累与蜕变所需要的没有道德底线的血腥与狡诈,展现得淋漓尽致。

陈嘉郡声音低低的:“他不讲公平,我很怕将来有一天,也会换成别人对他不讲公平。”

方是非一听,感慨万千。

柳惊蛰那种人,哪里来的好运气,弄来这么个小女生,会和他吵来吵去也只是因为担心他,别人家养个女儿都没有这么好福气,这年龄还处于和父母对着干的青春叛逆期呢。

方是非忽然问:“你见过煮螃蟹吗?”

“嗯,有。”

“你换个角度,假设你也是螃蟹,想象一下那个场景。”

陈嘉郡想了下,不说话了。

“很残忍是不是?”方是非笑笑,“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是无解的。尤其是当处于一个比较上层的高度时,比方说,柳惊蛰的那种高度,在一个有着悠久的‘你死我活’传统的商业文化里,他不想伤害别人,就会被别人伤害。这还不止,不是他受伤害之后事情就会到此为止,是一直要到他身后所有受他守护的人和责任都受到伤害之后才会停止。这也是为什么,柳惊蛰可以为信念去死,因为他可以肯定,他的信念是对的。”

陈嘉郡愣在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