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8-13

彩蛋游戏 连载04 作者:薄暮冰轮

图书馆惊魂

“你愿意参加这个游戏吗?”

“会不会很可怕啊?好吧好吧,我试试吧。”

“你没有注意到吗?遇到陆刃的时候,我们中间已经多出了一个人!”

“什么?!”林觉惊呼一声,凉飕飕的感觉爬上了他的后背,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什么时候?是谁?为什么他根本没觉察到多了一个人?

“离开广场的时候剩余人数八,一起离开广场的是六个人,也就是说广场外还有两个活人。但是你仔细想想,陆刃毫无疑问是一个,我们在体育场遇到的被感染者分食的是一个,另外陆刃还杀了一个——他说是下课铃响的时候。也就是说,我们离开广场的时候,还游离在广场外的活人一共有三个!广场显示的剩余人数和实际人数无法对应,再加上‘犹大’的提示,多出来一个人的原因基本可以确定了,我们中已经混进了一个‘犹大’!”

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了林觉的脑中,他打了个哆嗦,后怕极了:“所以你才决定离开队伍?”

“这是最关键的原因,但也不是唯一的原因……我早就有这个打算了。”矿泉水瓶被宋寒章捏得噼啪作响,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无时无刻不在困扰和忧虑之中,“我最担心的还是犹大,我们对它一无所知,它究竟是拿到彩蛋的玩家扮演,还是类似于人工智能伪装的人类?它的行动模式和目的又是什么?有没有特别的能力,例如定位所有玩家的坐标,或者一些不科学的超能力?情报太少了,没法作出判断,只能先避开他然后见招拆招了。”

林觉顿时头大如斗,抓了抓头发头疼道:“也许是陆刃呢?那家伙从头到尾都十分可疑吧!”

宋寒章摇摇头:“如果是他,我们现在已经全体阵亡了。毕竟他家就是开武馆的,身手很不错,以一敌十根本不在话下。”

虽然是称赞的话,但是从宋寒章脸上却根本看不出对那人的欣赏。

“那么犹大是怎么出现的?中途作为幸存者插入,还是从一开始就……”宋寒章自言自语地喃喃着。

“不,不会是一开始就多出这么一个人的。”林觉忽然插了一句。

“为什么?”宋寒章难得露出了些许感兴趣的神情,看着林觉问道。

林觉喉咙一紧,顿时紧张了起来:“嗯……那个……我是说,一共只有十三个彩蛋,假设犹大是第十四个人,那它就没有彩蛋了。也就是说,它不会知道彩蛋上写了什么。”

林觉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但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之前在广场,每个人都说出了彩蛋上写的话。如果犹大是第十四个人,那它应该是说不出来的。”

“稍微有点长进。”宋寒章淡淡道,还不等林觉窃喜,他又说,“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犹大像陆刃一样捡到了别人的彩蛋,或者它只是随口瞎编了一句?也有可能给我们打电话的人向它泄露了一句彩蛋的信息,方便它伪装成普通玩家?甚至它根本就是给我们打电话的那个人伪装的?”

林觉噎住了,沮丧地看着自己的鞋子,他确实没想过还有这么多可能。

“好了,别露出这种表情。”宋寒章拍了拍林觉的肩头,“犹大是第几个人并不是现在最需要解释的疑问。我想到了一种可能……”

林觉抬头看着宋寒章,实在搞不懂这个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想法,明明大家都是普通的大学生,但是在宋寒章面前,他简直像是白活了二十年。

只听宋寒章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四楼走廊里回荡着:“‘犹大’最初是耶稣的追随者之一,是个虔诚的信徒,但最后却出卖了耶稣,这个名字意味着背叛和欺骗。从寓意上来说,犹大最初可能和我们一样,是个普通的玩家,但是到某个时候,它的身份发生了转变。”

“这个转变身份,或者说转变阵营的契机会发生在什么时候呢?”宋寒章像是考学生一样询问林觉。

“周玉秀的彩蛋上说‘獠牙逆转阵营’,被咬到的人会变成犹大?”林觉悚然一惊,“我们中已经有人被咬到了吗?”

“这是一个可能,但存在难以解释的地方,被咬到的人一个小时后会变成感染者,这个犹大会不会呢?如果它得到了病毒抗体并且给自己注射了,它的阵营还会发生变化吗?存在太多可能性了,我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有人死了,然后犹大顶替了死者,以死者的身份出现,扮演普通玩家。”

宋寒章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种微妙的违和感:“以陆刃的实力,不会死得那么容易,所以不会是他。”

林觉看着宋寒章的表情,莫名地感到一阵阴冷,他抿了抿嘴唇,梦呓一般问道:“那会是谁?”

宋寒章靠在墙上,手中的空塑料瓶被捏得“咔咔”作响,他抬头看了靠在对面墙壁上的林觉一眼,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交换着连自己都未必明白的情绪。明明在今晚之前全然陌生的两人,却因为机缘巧合站在了一起,即便内心还有提防,却已经开始尝试着信任对方了。

“不害怕么,也许我才是那个一开始就已经死了的人?”宋寒章幽幽地问道。

那一瞬间林觉的心跳都停滞了一拍,然后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他试图在宋寒章的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神情,却挫败地发现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

“不是你,肯定不是。”林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松自信一些,“不然你一开始就没必要救我,而且一起行动的期间,你有太多机会让我死得不明不白了,绝对不是你。”

让林觉真正松了口气的,是宋寒章微微翘起的嘴角。

“同样的,我也确定不会是你。从接到电话到我和你相遇,时间太短了,满打满算也只够你从发现异状到跑到一楼,而且我仔细观察过,你身上没有任何伤口,衣服也没有破损的地方。比起之后遇到的那些人,我更相信你。”不同于林觉的先凭直觉再找论据的思考方式,宋寒章的分析完全是理性的,甚至不近人情。但至少两人之间的信任感并没有因为犹大的出现而崩盘,这就够了。

说完宋寒章直起身体稍稍活动了一下关节,又说:“对于犹大我们知道的东西太少了,现在只知道它不被算入幸存人数,无法确定怎么出现,但会伪装成获得彩蛋的人,作用大概是欺骗和背叛,也许是用来增加死亡可能性的吧。有了它的存在,要心无芥蒂地合作就非常困难了。”

林觉点点头,脑中却闪过他一直提防着的身影。

——说不定,就是那个人呢?但是也没有证据。

宋寒章叹了口气,自嘲地说:“算了,想这些有什么用,反正这里又不是真实的世界,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了。”

“不在真实的世界?”林觉一怔,惊讶地反问道。

“这是很明显的事情?”宋寒章看着电梯门,轻声说道,“正常的世界里会突然发生这种事情吗?周围的人都变成了感染者,幸存者都是拿到了彩蛋的人,手机接完莫名其妙的电话之后就没了信号,围墙突然增高到无法翻越……与其说是突然爆发了生化危机,还不如说这是一个可怕的游戏,拿到彩蛋的人都是被迫参与的玩家。我们就像是猫爪下的老鼠一样被玩弄着。想想看,说不定现在正有人在游戏外看我们奋力挣扎求生,还兴致勃勃地评头论足,哈,多可笑。”

矿泉水瓶被捏得噼啪作响,宋寒章突如其来的愤怒让林觉感觉到不安。一直以来宋寒章都表现得十分冷静,现在却突然出现了情绪失控……这不寻常。

他好像对这种境遇特别厌恶,为什么呢?

噼啪声停了,空掉的矿泉水瓶被宋寒章丢进了垃圾桶。

“抱歉,我只是不喜欢被人摆布而已。控制狂都是偏执的精神病,在他们眼里所有人就该像提线木偶一样按照他们的剧本表演,一旦木偶有了自己的思想,就会想尽办法地让你学会循规蹈矩,因为这在他们眼里才是正确的。”宋寒章靠回了墙边,手背抵着额头,静静地看着头顶的照明灯说道,言语间充斥着一股厌世一般的倦意。

林觉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安慰道:“反正只要等到天亮就好了。我们就不要想那么多了,先想办法度过今晚吧。”

宋寒章嗯了一声:“也是,能不能活过今晚都说不定,想这么多毫无意义。现在那群人应该去学生活动中心了,陆刃也不会来这里躲避感染者,现在图书馆里也就剩下我们两个活人了,再呆一会儿吧。”

林觉听话地点了点头,祈祷着接下来的时间一切顺利。

但如果在这个充满恶意的游戏之外,真的存在掌控一切的恶魔的话,它当然不会让一切顺利进行。

沉重的电梯启动声在一片寂静中突兀地响起。

两人猛地向电梯看去,那停滞已久的楼层数字从四变成了三,然后是二……

电梯在下降,有人按了电梯!

层数跳动的一刹那,林觉的心跳都停了,慌乱之中他紧张得直起身,不知所措。

怎么可能?林觉难以置信地想,这个图书馆里怎么可能还有活人?

是谁?感染者?玩家?犹大?

“先躲起来!”林觉下意识地想逃,话一出口就被宋寒章打断了:

“你慌什么?既然对方不是悄悄从楼道那里上来偷袭,就说明可以谈谈。”宋寒章看着下降到一楼的电梯缓慢地往上升,似乎并不意外,“就在这里吧,不管是什么,我们总是要面对的。”

二楼、三楼、四楼……

“叮——”

电梯停下的提示音在电梯间响起,林觉紧张得不行,背后像是爬着一条阴冷的毒蛇,正无声无息地露出毒牙,吞吐着猩红的蛇信子。

电梯门缓缓开启,林觉紧握着手中的铁管,随时准备着。

然而……

“是你?”林觉愕然道。

电梯里露出周玉秀因为寒冷而瑟缩的身影,她双手揪着围巾,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怯怯地看着两人:“我……我……”

林觉松了口气,甚至有点儿庆幸,毕竟之前相处过一段时间,加上是个女孩子,他对周玉秀的观感还算可以,但是宋寒章却并不这么想。

“我告诉过你,不要再跟来了。”宋寒章的声音听起来冷冷的,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

“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周玉秀走出电梯,忐忑地看着他,双腿还在微微发颤,看起来丝毫没有说服力。

林觉看了一眼她的迷你裙和破了的薄丝袜,心里不由唏嘘,美丽也是有负担的。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宋寒章并没有因为她狼狈又可怜的样子而放过她,咄咄逼人地问道。

“我远远跟着你们,看到你们进了图书馆的地下车库,心想应该是进图书馆了,后来看到大厅里有好些感染者的尸体,还有倒在电梯间外面的,就想你们大概是坐电梯上去了……”周玉秀低下头小声说道。

宋寒章不再说话,只是点点头,靠在墙边继续休息,不知想起什么又抬手看了看表,九点过五分。周玉秀也不敢再说话,只是默默坐在远离感染者尸体的角落,呆呆地看着它,又恢复了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

“咕噜噜——”空荡荡的胃发出了抗议声,林觉揉了揉肚子,苦恼地搔了搔头。

“图书馆三楼有小卖部和咖啡厅,你要是饿了的话可以去那里找点吃的。”坐在角落里发呆的周玉秀轻声道。

“啊,不用……”

林觉刚想拒绝,周玉秀就转过了脸,眼巴巴地看着他:“其实我也想去一下厕所,但是……我怕遇到感染者。”

“哦,那我陪你去好了。”林觉发现自己回答得太干脆,又补充了一句,“外面等你。”

“我也去,一起。”宋寒章忽然出声道。

“没关系的,有林觉陪我就可以了。”周玉秀似乎还是对宋寒章心有畏惧,慌忙地拒绝了他的提议。

“我也想上厕所。”宋寒章说着直起身,把匕首拿在手上,看了周玉秀一眼,“而且你也没带什么武器,遇到危险林觉可能顾不过来。”

林觉也应和了一声:“是啊,一起去安全点。”

奇怪……周玉秀的铁锹呢?临走前宋寒章已经把铁锹还给她了啊?林觉纳闷了一下,周玉秀已经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了:“啊……那好,谢谢……”

“三楼还是四楼?”林觉问宋寒章。

“四楼。”宋寒章不假思索道。

“啊,那我岂不是还得饿着。”林觉苦着脸抱怨道。

宋寒章似乎是想笑,不过还是肃然道:“那就饿着。”

林觉叹了口气,对周玉秀说:“看吧,这家伙不是个好人。”

周玉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敢吭声。

四楼的厕所关着门,但是里面的灯却是亮着的。周玉秀站在女厕所前踌躇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林觉:“我有点怕,你能不能陪我进去,在里面等我……”

林觉看着女厕所的标记,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好吧。”

周玉秀松了口气,推开女厕所的门。

“你不是也要去厕所吗?”林觉问站在一旁一动不动的宋寒章。

宋寒章的镜片反射着灯光,看起来一片明亮,却看不见他的眼睛。只是那个神情,冷得吓人。

“你还真打算跟着进去?”宋寒章的声音也是冰冷的,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冷淡。

“特殊时刻嘛!”林觉也不想去女厕所,但是周玉秀都求他了,他也没太坚持。

宋寒章嗤笑了一声,看着半个人已经踏入厕所的周玉秀,她的身影在洗手间洁白的灯光下越发娇小可怜。戴着黑色毛绒手套的手握着门把手,明显看得出手腕在发抖。

林觉蓦地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周玉秀好像不对劲。

“够了,这么拙劣的表演我已经看够了,到现在你还不肯说实话吗?”宋寒章冷声问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玉秀的脸被阴影覆盖着,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是声音里的虚弱和浑身上下那种浓重的绝望感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离开前我就警告过你了,不过可惜,你显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宋寒章失望地说。

周玉秀的脚下趔趄了一下,“砰”的一声撞在了门上,跌跌撞撞地向前冲了几步,双手扶住了洗手台才勉强站稳,可是她立刻发出了一声吃痛的低呼,右手死死握住了左手。

明亮的灯光下,她大半张脸都被围巾包裹着,只露出眼睛和额头。她的皮肤惨白发青,眼珠浑浊,看着两人的眼神空洞得无法对焦。

这种不似活人的惨白和奇异的恍惚感,简直像是……像是……

林觉猛然领悟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盯着周玉秀,视线从她面无人色的脸上移到了她戴着黑色毛绒手套的手上。

此时此刻,他哪里还看不出来,周玉秀已经被感染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周玉秀虚弱地问道,不再强撑的声音沙哑而颓靡,像是随时都会断气一样。

“一开始只是怀疑,但是几次试探之后就确定了。刚刚遇见你的时候你光着脚,膝盖上有擦伤,丝袜也破了,明显在遇到感染者逃命时摔倒过才脱掉了高跟鞋,我也不是很相信你的心理素质好到第一次面对感染者就能毫发无伤地取胜,你很有可能付出了一些‘小代价’。是围着围巾的脖子,还是戴着手套的手,我不确定。”

周玉秀靠在洗脸台上,似乎在用力思考,可是已经濒临死亡的大脑让她思维迟缓,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所以你在广场的时候,特意递了一双鞋子给我?”

“还有出宿舍区大门的时候。当时我拉着你的右手,没有异样,但是你拿着菜刀的左手却很无力,甚至丢出去的时候都没用上力气,再联想你之前把铁锹借给我的举动,大概是因为这种双手用的重工具只用右手会显得十分可疑。”宋寒章看着她的左手,皱了皱眉。

见周玉秀没有反驳,宋寒章更坚信了自己的判断:“在广场领取奖励的时候,你没有拿到工具,但是神情兴奋,联系到你现在能够一个人安然无恙地到达这里,应该取得了能让感染者忽略你的办法吧,但这应该是有时效的,或者你只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你有这种能力——你在体育场的时候并没有使用它。也就是在那里,你的症状开始严重起来了,脸色苍白,神情恍惚,体力下降……我选择离开队伍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你的关系。说吧,是谁告诉你林觉有抗体的事情?刘杉?赵亮盛?高艺菲?”

林觉回忆着在体育场的时候,周玉秀的确从那个时候起就显得很虚弱而且神经质了,当时他以为她是被吓坏了,现在看来,这是因为她被咬超过半个小时而出现了明显的被感染症状。

周玉秀呆呆地看着宋寒章,像是已经听不懂他的话了。

“当人意识到自己会死,却又有强烈的求生本能的时候,说不定会做出十分可怕的事情……毕竟,人总是利己而自私的。”宋寒章推了推眼镜,冷冷地看着周玉秀。

“不是的!”周玉秀尖叫了一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崩溃地喊道,“那时候我把铁锹借给你,只是因为我觉得你比我更需要它罢了!”

林觉怔住了,连宋寒章也明显愣了愣:“抱歉,是我想多了。”

泪流满面的周玉秀一边抽泣一边扶着墙壁向林觉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要晕过去:“把抗体给我,我知道你有的,救我,救救我吧,我不想……我真的不想变成那种怪物啊!快给我,给我啊!”

歇斯底里的周玉秀瞪着眼,伸出手摇摇晃晃地向林觉走来,充满了求生欲望的眼神已经开始和异化的脸糅合在了一起,古怪而狰狞。

林觉猛地后退了两步,说不出是怜悯还是悲哀地看着她,太晚了……已经太晚了。

“来不及了。”宋寒章抬手看了看表,冷酷的宣判从他口中传出,“遇到你的时候是八点二十分,现在是九点过八分了,就算你那时候刚被咬,现在也已经超过四十五分钟了。病毒抗体的说明上写了,超过四十五分钟病毒不可逆转。很遗憾,你已经来不及了。”

周玉秀呆若木鸡地站在门边,眼中希冀的光芒熄灭了,她喋喋不休地呢喃了起来:“不……不可能的……只是被咬一口而已,我是人,不是感染者!不会变成那种吃人的怪物,一定来得及的,来得及的……”

更多的泪水从周玉秀的眼睛里涌出来,她咬着手套,神经质地嘀嘀咕咕着,像是安慰自己,也像是垂死挣扎。

裤袋里的抗体被体温焐得发烫,几乎要烫伤皮肤。林觉闭上了眼,痛苦,却又有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庆幸。

如果真的还来得及,他到底要不要救她?

如果不救,那周玉秀势必会成为他一辈子的阴影,时时提醒他因为自私而冷漠地看着一个人走向死亡。

但是如果救了,之后他却因此而无药可救,那么他一定会是怀着极度的悔恨死去。

良心道德和生存的欲望考问着他,是否愿意去救一个无辜的人,但也许不久之后他会因为这一善举而得到恶报。

万幸,这个选择,时间已经替他做了。

意识到这种庆幸的时候,林觉就知道他已经输了,输给了自私。

如果周玉秀还有救,他极有可能会迫于道德上的压力,将抗体交给她,并从中获得一点点道德上的愉悦,可更多的却是对未来的彷徨,和无法表露出来的,对她的怨恨。

凭什么?明明是他得到的东西,却要给别人使用,这么关键的保命道具,他自己也很需要啊,为什么他要拿出来义务奉献?如果之后他被咬了,谁还有抗体能够给他用呢?如果他因此而死,那该是多么可笑的结局?

为什么要让他做这种痛苦的选择呢?被咬了,一个人默默地离开队伍不好吗?明知道自己会成怪物,为什么要留在队伍里给队友平添危险和麻烦?如果自己离开,谁都不知道,谁都不用做选择,谁都不用痛苦,多好啊!

林觉用力一咬自己的舌尖,疼痛让他从越来越黑暗的思考中清醒过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念头,他不该这么想,也不能这么想!

“求求你……求求你了……”周玉秀带着哭腔的哀求声传来。她已经无力地坐倒在了地上,全身痉挛着,用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断续而嘶哑,还夹杂着干呕的声音,“求你,把抗体给我吧,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一定来得及的,我不会变成怪物的,一定可以的啊!为什么不试一试呢?让我试一试啊!”

宋寒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抱歉,比起奇迹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我更愿意相信药品说明书。”

多么冷酷、直白却又理性的一句话,残忍地刺破了周玉秀最后的希望。

周玉秀缓缓抬起头。

下半张脸从围巾中露了出来,獠牙已经刺破了她的嘴唇,渗出猩红的血液,她恍惚的眼睛里闪动着怨毒的恶意,森冷地质问宋寒章:“你就是不想把抗体给我,是吧!明明早就知道我被咬了,明明可以救我的,却骗我说那只是体能恢复药剂!我明明还清醒着,我还没有变成感染者……你这个人渣、混蛋、自私鬼。我恨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宋寒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要这么说也没错,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说到自私,我们是一样的。周小姐,如果你把自己被咬的事情说出来,林觉会因为好心而救你,如果你透露自己的特殊能力,我也会考虑你的用处选择救你。你有很多次活下来的机会,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比起人类,现在的你更像是个恶鬼了。”宋寒章说道。

林觉拉住宋寒章的手臂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刺激周玉秀了。虽然他说的都是实话,但这对一个即将变成感染者的女孩子来说太残忍了。

“呵呵呵……哈哈哈……”周玉秀古怪地笑了起来,阴冷绝望的笑声从她的喉咙里传出,不像人类,更像是感染者的嘶吼。她用发青的手颤抖着抚摸自己的脸,从凸起的眼球到逐渐变形的牙齿,不用看都知道她自己此刻的模样了……

“我要变成怪物了吗?”周玉秀喃喃自语着,声音像是一具死而复生的尸体一样沙哑,看着两人的空洞眼睛里充斥着绝望和怨恨的情绪。

她害怕,害怕自己会变成那种的怪物,在黑暗中毫无理性地追逐着活人,丧失了身为人的底线。

可她是渴望的,来自活人的气味刺激着她存活的神经,她的唾液疯狂分泌了出来,随着满嘴的血液一同流下。

那种无以言表的渴望让她垂涎着,自我厌恶着,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理性的大坝已经无法阻拦一个感染者的疯狂,她陷入了无穷无尽的美妙幻想之中。

周玉秀的眼神从怨毒变得空洞,又从空洞变成贪婪,饥饿已经赤裸裸地写在了她的脸上,她却突然清醒了过来,她在想什么?她在想着吃人!

崩溃的周玉秀发出了一声凄惶的哀鸣,歇斯底里尖叫了起来:“啊啊啊啊啊——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与其变成怪物,不如一起下地狱吧——!”

——一起下地狱吧!

绝望中满怀怨恨和不甘的少女最终作出了选择。

宋寒章离她很近,当周玉秀突然从怀里拔出水果刀,爆发出扑食的感染者的速度时,他只能堪堪避开刀锋,膝盖一顶将她推出去。

一旁的林觉呼吸都快停了,想也不想地一把推开宋寒章,自己丢开了铁管将周玉秀按倒在地上,抬手就是一拳!

潜意识里他还觉得眼前的女孩子是人,所以只是肉搏而不是痛下杀手。

这一拳打得周玉秀闷哼了一声,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她歪着头,突起的眼球斜睨着林觉,让人毛骨悚然。

周玉秀咯咯地惨笑了起来,忽然用手死死掐住林觉的胳膊,

张嘴就往他手上咬去,新长出来的獠牙上已经沾染了她自己吐出来的血,厉鬼一般恐怖!

林觉惊恐地想要抽回手,可是变成怪物的周玉秀力气惊人,眼看着就要得逞,宋寒章却已经捡起地上的铁管,一棍子打翻了她,拉起林觉就往楼梯间狂奔。

跑到楼梯口的一刹那,林觉回头看了一眼。周玉秀已经捡起了地上的水果刀,跌跌撞撞地向他们追来,绝望而疯狂的眼睛里浑然看不到初遇时那个秀美胆怯的女孩子的影子了。

她已经完完全全地变成了一个怪物。

楼道里的节能灯还亮着,两人已经快跑到了二楼,但是从楼梯上看下去,前方有不少感染者徘徊,如果强行通过的话会有危险。

“躲这里。”宋寒章拉过林觉,两人躲在楼梯转弯处竖立起来的讲座宣传广告牌后,广告牌虽然不大,但是勉强能躲下两个人。

不一会儿,楼梯上方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周玉秀扶着楼梯扶手一路追来,嘴里喃喃着“杀了你,杀了你们”,感染变异让她神志恍惚,根本没有看到躲在广告牌后的两人,径直往下跑去。

跌倒的声音传来,周玉秀脚步不稳地撞在了二楼墙边的置物架上,整个置物架都被撞倒,在静寂的黑夜中发出巨响。

散布在二楼的感染者被声音和气味吸引,缓慢地向她包围,周玉秀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又失去了刚才被活人吸引而爆发出来的力气,软绵绵地往旁边爬了几步,怎么也站不起来。

眼看着感染者越来越近,周玉秀的右手紧紧握住了左手的手腕,一道白色的微光从她身下的地面涌了出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周围的感染者一下子失去了目标,在原地徘徊了起来。

宋寒章从广告牌后走了出来,眯起眼睛观察着她的举动。

“果然……是暂时隐蔽气息的能力吗?可惜了……”宋寒章发出轻微的叹息。

周玉秀也看到了他,古怪的笑容浮上她变形的嘴角,她手中的刀子在空中比画了几个刺穿的动作,眼神带着深重的怨恨。

赤裸裸的恶意像是暗藏在皮肤下的寄生虫,被绝望孵化着,蠕动着,一点点蚕食了身为人类的底线。

风从二楼往楼梯涌来,带来感染者的腐臭味和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幸而如此,二楼的感染者没有嗅到下风处的两人的气味。

没有声音,又失去了目标的气味,周围的感染者又散开了。周玉秀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糊满了血又变形肿胀的脸上有着与感染者一样的獠牙。

就像宋寒章说过的那样,相比于人类,现在的她更像是个丧失了人性的恶鬼。

从外表,到灵魂,都是如此。

周玉秀身上的白光还没有散去,感染者依旧没有觉察到她的存在,任由她摇晃着向两人走来,她走得很轻,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可是看着两人的眼神却充满了猎食的兴奋。

口水和血液一起从她的嘴里流出来,淅淅沥沥地淌满了衣襟,她饿极了,火烧火燎地灼烧着唯一还有感觉的胃部,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大餐一顿。

这是林觉见过的最残忍的画面,他看到的,是一个好好的人,活生生地变成了鬼。

“她说过不想变成那种怪物吧?”林觉喃喃地问道。

宋寒章没有说话。

林觉捡起了不知是谁丢在垃圾桶旁的易拉罐,明明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是却又重得让他的手都在颤抖。

他想起一个小时前在宿舍区遇到的那个周玉秀,怯怯的,说话都很小声。

她只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女孩子,就像在这个校园里读书的每一个姑娘一样,年轻,爱漂亮,有一点自私,又有一点善良,那时候她还愿意把铁锹借给更需要它的宋寒章,也愿意光着脚跟他们一起冒险逃亡。

她本来应该有更好的人生,也许不会完美,但不该是这样。

——再见了。

林觉闭上了眼,手中的易拉罐在空中飞过一道弧线,“咣当”一声落在了周玉秀的脚边。周玉秀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易拉罐,空洞的眼睛里没有惊恐,只有无穷无尽的茫然,甚至连逃跑的本能都已经遗忘了。

感染者们向她涌来。

她还没有完全感染者化,她还有活人的气味,那是感染者钟爱的味道。

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惊恐地向前跑了两步,可是却被撞倒的置物架绊倒,再一次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更多、更多的感染者向她涌来。

宋寒章拉过呆立的林觉的手,拽着他向上面的楼梯跑去。

身后传来感染者兴奋的嚎叫声和凄厉的惨叫声,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怎样的一幕惨状。

不能回头,不能回头,不能回头。

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嘲笑他:你以为不看就可以逃避了吗?

脚步机械地动着,沿着阶梯飞快地往上跑,穿过狭长而安静的走廊,将所有软弱都甩在身后。

走廊上一扇又一扇的窗子,每一扇都映照出他自己。

软弱的外表下包裹着的残忍和自私。

他只是在逃避认识真正的自己。

为了活下去,他什么都可以做,即使是杀人也可以。

两人终于停下了脚步,靠在墙边喘息了一阵,剧烈的心跳再度平静了下来,可是心情却久久无法平静,周玉秀临死前的惨叫还环绕在林觉的耳边,撕心裂肺。

可林觉却不觉得后悔。他甚至觉得,比起最后变成感染者,以人类的身份死去,才是清醒时候的周玉秀会做的选择。

他好像也疯了,林觉捂着额头嗤笑自己,他有什么资格替周玉秀做决定呢?他明明只是自私害怕,所以才痛下杀手。

宋寒章把铁管还给他,自己靠在墙边,一言不发。

“你在想什么?”林觉沙哑地问道。

宋寒章看着他,若有所思地说:“我在想,其实我并不了解你,我以为我已经看得足够清楚了,但是你们一个两个都出乎我的意料。”

林觉苦笑了一下,蹲下来抱着膝盖说:“今晚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这样一个人。”

是的,曾经和平富足的环境从没有让他像今天这样看清过自己。二十[]年来,甚至连条鱼都没杀过,但是短短一个多小时,他杀过感染者,甚至杀死了一个活人——至少曾经是。

极端的环境下,他的道德观已经开始扭曲,残酷的丛林法则正在取代曾经的认知。每一次动手,他都觉得自己离隐藏在心中的恶魔更近了一步。

也许某一刻他会发现,自己已经变得面目可憎。

“你做得很对。”宋寒章淡淡地说,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只是客观公正地评价着。

“但是你没有这么做。你想放她一马,不然在洗手间的时候你就不会拉着我跑了。”林觉一针见血地说道。

“我只是不想和一个快死的人计较,再过几分钟她就要变成感染者了,构不成什么威胁。”宋寒章说道。

林觉瞥了他一眼,不认同地说:“可她差点杀了你!”

“是我自己大意了,没想到她还有刀。大概是用铁锹和其他人换来的吧。”宋寒章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又把眼镜戴了回去,“我怀疑就是怂恿她的那个人,只可惜没来得及问清楚。”

林觉不想再谈周玉秀的事情了,一想起来都是满心的疲惫,而且这也毫无意义了,她已经死了。

四周又静了下来,只有月光静静地流淌在大理石地面上,照出两人的影子。

安静,并且温柔,就像每一个平凡无奇的月夜,总能让人有许多回忆,许多感触。

林觉忽然很想了解站在他身边的这个人,他一直表现得很冷静,有时候因为过于理性而显得残酷,容易得罪人,可也许宋寒章才是最真实的那一个,他只是早早洞悉了自己的内心,而不是像他那样,在一次次的痛苦选择中发现了另一个自己。

“你当初,是为什么想学医,为了救人吗?”林觉问道。

“可以这么说,这是一部分原因。”宋寒章看着窗外的月光,淡淡道。

“还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林觉又问。

“……没有了。”宋寒章又突然否定了自己刚才的回答,他冷漠地看着满地的月光说道,“人生而有罪,我也不例外,所以稍微想做点好事罢了。”

林觉不太明白。关于宋寒章的一切都是个谜,他只是认识了他一个小时,知道了他的名字,而他的过去,他的理想,他的生活……关于他的事情他一无所知,却又止不住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才会养成他这种性格的人呢?

有些瞬间,林觉也会觉得宋寒章太过不近人情,可是哪怕周玉秀威胁到了他的性命,他也没有对她痛下杀手,反倒是自诩算是个好人的他……

林觉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这是一双干干净净的手,连茧子都没有。但就是在这个罪恶的夜晚,他已经沾上了洗不净的血。

他凭什么觉得宋寒章冷酷无情?

“你其实很讨厌杀人吧?”林觉问道。

月光里的宋寒章的眉眼清冷得像是一幅画,他点了点头。

果然,怀着这种愿望,去学习救人的办法,杀人这种事情在他眼里才是更不可饶恕的吧。

良久的静默后,林觉轻柔却坚定地对他说:“那就让我来做吧!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杀人的时候,就让我来做吧。不管是什么事情……打架也好,杀人也好,我都可以做,一起活下去吧,我想活下去,也想你能活下去!”

宋寒章怔了一怔,深深地看着林觉的眼睛。

忽地,他微微一笑:“嗯,一起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