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9-06

风起北邙·萌妃传(二)作者:猛哥哥

晋王的人在她们前面拉缰挚马,停了下来,卿卿正犹豫要不要下来给晋王行礼,穆潇驾马到她身前,将她挡住。

穆潇在马背上给晋王作揖,晋王懒懒的点头,“本王自会走路起就会玩弓弩,今儿让你一炷香时间。”

邺人祖辈是关外的游牧民族,崇尚武力,向来看不起手不能握弓的祁人。晋王这话分明是蔑视穆潇,但穆潇不甚在意,“那穆某先谢过七爷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翻山,晋王怀抱着美人在马背上飞奔缠绵,以郑永为首的其它人都放慢马速。卿卿她隐约知道,这是大家想让晋王和美人独处。

不比晋王带了许多士兵侍卫,穆潇只带了她和刘大。

因晋王不在,卿卿才敢问:“王爷那样说分明是瞧不起穆大哥,穆大哥为何要任他那样说?”

穆潇笑道:“我本来就一介文人,骑射自然不如七爷。他看不起我是情理之中,况且就算他让我两柱香,我也未必能赢他。”

转过一个弯路,正好行到太阳底下,暖融融的阳光照在卿卿脸上,她脸上泛起舒心的笑意。

穆潇觉得这个笑容比山花还要灿烂,观者皆心旷神怡。

“况且,王爷之话谁敢不从?”

“穆大哥说的是。”

他们到了猎场下的溪谷,跑最快的晋王却不在,众人等了一阵,见他慢悠悠的骑着马从东面的林子里出来。

晋王下马后,把美人抱下来,抚了抚她的脸侧,对美人道:“找她玩去。”

他拿着鞭指向卿卿。

美人走向卿卿,但她步子有些慢,卿卿想她可能没走过这样不平的路。

依晋王约定,穆潇先行入猎场。

卿卿见穆潇要走,急急叫住他,她从身上的小兜里掏出一个绳子,递给马背上的穆潇。

“山里多蚊虫,这个绳子浸过药水,将这个系在手腕上能驱虫。”

穆潇拿起她给的绳子,当场系在手腕上,“谢谢卿卿。”

穆潇扬鞭,他和刘大的身影很快没入山林里。

晋王命人燃起香,随后郑永在地上画了两个圈,吆喝来弟兄们。

左边的圈代表晋王,右边的代表穆潇,晋王身边的士兵纷纷将身上值钱之物扔在晋王的圈里。晋王带来的美人从头上取下束发的簪子,也放在晋王的圈中。

“你,押谁?”

卿卿不解地看着他,郑永生怕她的呆样惹怒了晋王,忙解释道:“你觉得晋王和穆公子谁会猎更多的野物,就把自己身上有价值的东西押在圈内,就跟赌博一样,不过这是咱们自己玩的,不算是赌博。”

穆潇的圈里空无一物,卿卿是想押给他的,但她犹豫了起来。

晋王有些不耐烦,“你想押他身上直接押就行,不必顾及本王。”

卿卿不敢直视晋王,目光下垂,闪躲开他的注视,“王爷,我没有值钱的东西。”

晋王身边的美人瞧了瞧晋王眼色,见他只是不耐烦,但并没有生气,何况刚才二人一番云雨,她将晋王哄得很高兴。

她上前脱下自己手上的镯子,交到卿卿的手上:“这个先借你。若穆公子输了,反正这东西是输给我的,又回到了我手上,若穆公子赢了,那一堆宝物都归你,你再把这镯子还我,谁都不亏。”

美人虽是和善地提出意见,但是没有晋王点头,一切空谈。

晋王抿了抿唇,冲她道:“叫你收下你就收下。”

卿卿不是不知道他们这些贵人的手段——年初营里有个姐姐去给王府做帮手,回来时带着一个簪子,高兴地向她们炫耀说是晋王身边的美人赏的,可第二天,就有士兵和王府的侍卫闯进屋,没由来地将她用弓弦勒死,说她偷了王府美人的首饰。

晋王见她一个女奴竟敢不从他的命令,策马靠近她,用鞭子抽向她胳膊,那力道用得巧妙,正好让她的手落在美人手上。

“这镯子和本王的鞭子,你二选一。”

卿卿还是选了镯子。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晋王背起弓箭,郑永紧跟其后。

晋王在马背上长大,自幼随父兄征战,姿态自然与穆潇这种以骑射取乐之人不同。

他英姿挺拔,一身黑灰色的军装与他融为一体,卿卿想,那或许是世人称之为气概之物,可她只能想到那日入侵自己家园,带着异族血统的士兵。

那样的军服,那般眉目,是仇人的模样。

【第四章】

晋王离开后,气氛显然轻松了许多。

卿卿见美人倚在树下,带着柔和的笑意看着自己,她走上前,说道:“上次在王府里,贵人替我解围,多谢贵人。”

美人柔柔说道:“我也不是什么金贵的出身,称不上贵人。我叫华伶。”

卿卿问她,“你为何要帮我?”

“那日我在屋内,听你说自己是孟将军的侄女儿。我也是瑞安人,孟将军就似瑞安的守护神一般。我家也曾受孟将军恩惠,又怎能看他的亲眷受苦?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卿卿垂眸道:“看来我是沾伯父的光了。”

华伶牵起她的手走向溪水旁,“这里的水真清澈,青山绿水,世外桃源一般,谁又能想到山另面竟是那般荒芜景象。”

卿卿静静听着她的诉说,也时不时向她说起北邙山的故事。

华伶看向她的目光有些羡慕。

王府里的女人们忙着勾心斗角,十句话里九句半是假的,谁会待谁真心?那些下人,向来看人做事,亦不是说话的对象。

而卿卿天真烂漫,不似王府里的女人们,华伶竟想和她说说体己话。

二人对瑞安的记忆都是模模糊糊的,两人用模糊的记忆拼凑起瑞安城的面貌,遥远又亲切。

溪水旁传来女孩儿银铃似的笑,守在原地的士兵们望过去,美景美人,赏心悦目。

卿卿想起自己身上正带着杜嫂编织的长生结,这是瑞安的习俗。她想把长生结赠给华伶,来解她思乡的情绪。

突然,身侧传来一身惊叫,卿卿赶忙看过去,一条青色的蛇迅速从华伶的裙下窜过。

“哎呀,我被蛇咬了。”

奴隶们上山采摘的时候谨防的第一位就是毒蛇,因此卿卿能够分辨出毒蛇和普通的蛇,她问道:“你的腿能不能动?”

华伶试着抬腿,但腿似麻木了一般,没了知觉。

卿卿立马扯开她的裤脚,低头在毒蛇牙印的地方吸吮毒液。

华伶想缩回自己的腿,当卿卿在她伤口处吸吮的时候,那里开始疼痛起来。

卿卿担忧华伶的伤口,一心为她吸吮毒液,未听见身后的马蹄声,直到一片阴影投下,她才发现身后站了人。

士兵怕卿卿的举动令晋王不悦,解释说:“华伶姑娘被蛇咬了,小女奴给她处理伤口呢。”

他们倒不是想帮卿卿,而是怕败了晋王兴致。

卿卿确认深层毒液都吸了出来,才回头对晋王道:“我只能简单处理伤口,咬人的是银花蛇,毒液蔓延很快,回去了还得再找大夫。”

华伶的右腿已完全麻木,她的脸被汗水打湿,晋王吩咐身后士兵,“速将她送回去。”

卿卿怕自己口中有毒液,立马去溪边捧起溪水漱口。

她蹲在溪边,垂首汲水。正午阳光耀眼,落在她白净的脖颈上,一只蝴蝶落在她的脖子上,停留一阵又飞走。

晋王走到她身后,朝蝴蝶停留过的地方看去,那里竟有个蝴蝶印记。

卿卿回头,见晋王目光冷淡地盯着自己,她怕极了,想到那日他赤身裸体威胁自己,她不禁向后瑟缩,谁知失足落到水里。

晋王轻蔑一笑,“糟蹋了这衣服。”

虽说今天是个晴朗的日子,但毕竟是秋日时节,溪水阴寒,山风吹来,她冷得四肢僵硬。

这时穆潇也回来了,见卿卿身上湿透,赶忙将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

华伶被毒蛇咬了,谁也没兴致再想狩猎的事,但晋王兴致不减,将自己的猎物一股脑从框中倒出来,禽兽皮毛漫天扬起。

他瞥了眼穆潇框中的猎物,无非是些飞得慢的笨鸟。

晋王说:“小女奴既然救了本王的美人,也当有赏。郑永,将逮到的兔子送给这小女奴。”

卿卿摇头,不大愿意去拿兔子。

晋王问:“莫不是不满意?那这样,你挑个其他的。”

卿卿是想兔子太小,吃不饱,如果是更大一些的禽兽,做成肉干,可以储存到明年春季,就不愁过冬时食物短缺了。

晋王见她眼神瑟缩,折起鞭子抬起她下巴,“本王喜欢实话实说的人。”

“王爷,我不想要兔子,想要……想要那个。”

她指着晋王手下猎到的野猪。

“哈哈哈……”包括晋王,众人都笑了起来,晋王道:“小东西胃口倒挺大,行,野猪赏你了。”

郑永和几个随从都惊讶,王爷几时这么好说话了?

果不其然,他随后薄唇一抿,道,“天不黑你不准下山,这野猪本王赏你了,能否带回去看你自己的本事,谁都不许帮这贱奴!”

卿卿磕头道:“谢王爷恩赐。”

穆潇见晋王存心为难卿卿,知他有多恶劣,卿卿一个柔弱的小姑娘家又如何把这巨物扛回去?

他不平道:“既然王爷叫卿卿姑娘陪我,这几日她便是我的人,我带她回去。”

“穆潇,本王见你识时务叫你一声兄台,莫要为一个贱奴叫本王看不起你。”

卿卿眼看连累了穆潇,她说道:“穆公子不必担忧,这条路我很熟的。”

这时候穆潇若再执意要带卿卿走,只怕晋王对卿卿的惩罚更为严重。

他不安又愧疚地望了眼卿卿,卿卿脸上没什么表情。

晋王上马,带着人马满载而归,留下卿卿一人一马一头野猪。

她在太阳底下呆了一阵,晒干衣服,确认晋王他们已经走远后,将腰带解开,一角系在野猪的蹄子上,另一角系在马蹄上,她抚抚马鬃,道:“委屈你了。”

晋王回府前,府里美人就听说了他在猎场动过怒,故无一人敢靠近他。

院里修剪枝草的奴隶动作实在太慢,碍了晋王的眼——这些祁人——若能勉强把他们称之为人,没一个好东西。

他一脚踹向那奴隶,奴隶落入水中,挣扎不断。

他不会游泳。

晋王的随从和其他下人甚至不曾投去施舍的目光,很快水中没了声响。

晋王道:“把尸体捞出来扔回战俘营。”

侍卫得令,立马去做这件事。

穆潇受不了晋王喜怒无常的残暴,当即怒道:“他们也是人,王爷怎能对待他们如同对待牲口一样?”

晋王冷眼瞧着他:“谁说奴隶是人了?穆公子仁慈,方才怎么不去救那奴隶?”

“以轻贱他人性命为乐,是邺人作风吗?”

“哦……”晋王拉长尾音,勾唇笑道,“本王倒是忘了,穆公子也是祁人。若无家中家财傍身,穆公子也与那些奴隶无异。”

穆潇忍无可忍,“既然如此,这桩生意我穆家不做也罢!”

“既然如此,我明早就派人送穆公子回中原。”

穆潇见他态度嚣张,甩袖离去。

穆潇走后,郑永不解:“行宫修建在即,爷您为何……”

“天下不乏有钱的商贾,但能与皇家合作的机会只有这次。是他穆大公子自己舍弃的。再者……”他顿了顿,“这行宫也不是非建不可。”

郑永十六岁离家从戎,误入山匪窝,幸得晋王解救,晋王赏识他的胆量和毅力,便将他带在身边。

他跟随晋王已有七年之久,从一个小侍从升为晋王副将,不能说全然了解晋王,至少有五分了解。

晋王被罚到边关做闲职的原因他也知道。

晋王和五、六皇子相争,五皇子败,全家入狱,而王府里那如花似玉的美妾被晋王趁机抢入府中,因不堪受辱而险些自尽身亡,后来逃出,将晋王行径抖落出来。强取豪夺之事在皇室并不罕见,但被公之于众丢天家脸面者寥寥。五皇子成王受刑前,动用所有力量将晋王拉下水,晋王才被贬到这不毛之地来看守前朝战俘。

邺人曾还是边关的部落时期,屡受祁人侵略残杀,对祁人恨之入骨。故在灭了祁朝后,并没有善待这部分被掳的祁人。

既逐天下,邺人也不想去戴上仁义之师的虚假面具。

近几年因推行儒道,皇帝才开始善待前祁的百姓——此善待,也仅限于平常百姓,战俘营中的这些奴隶,在他们看来是牲口不如的。

夜里,晋王邀郑永一同饮酒。怀里美人因娇柔的样子太造作,被晋王赏给了郑永。

“那小女奴……你可觉得像穆琼?”

郑永知道他问的是卿卿。

“属下并不觉得像。”

“我也觉得不像。”他意味深长道。

卿卿再被带到王府时,穆潇已经离开了北邙山。

他的到来似一场梦,如真又如幻。

不过卿卿很快就醒过来,她知道没有什么温暖是可以长久留恋的。

日子恢复到以前没有间断的劳作当中,卿卿很快适应。

由于天气的不确定因素,每日的劳作力度加大。七岁以上年纪的小孩被要求也要出一份力,卿卿谎报了蓝蓝的年纪,所以他能逃过高强度的劳作。

女奴们体力较弱,被分配两人一组用推车搬运木料,虽说已经轻松许多,但女人的体能如何跟男人比?

若行动慢的,监工会直接用鞭子抽,卿卿和一个同龄女孩子分到一起,力气都不大,趁监工视线离开的时候就会慢下步子。

女孩儿名叫阿凤,父亲是个秀才,刚入营就被打死了,她在这里是孤苦无依的。

卿卿和阿凤去年同屋过一段时间,不过后来有一批人被送走,住宿便重新分配了。

阿凤瞧监工视线瞥向了一边,小声问道:“卿卿,你怎么不和那个公子走啊?大家都说你要当贵人了。”

“我哪里配得上人家?痴人做梦,我做不来的。”

两人趁监工不注意的时候,就会凑一起说话,这算是苦闷生活中的一点甜头,一点欣慰。

中午应该放饭的时候,远处扬起尘土,紧接着号角声不断响起。

号角声不停,是集合的命令。

卿卿和阿凤抛下碗,赶忙跑进队伍,人不站齐号角不停,稍有慢者,轻则受鞭刑,重者可丧命。

他们在空旷营地中央等了一阵,台阶底下走上来一堆身着军装的人,监工和守卫迅速下跪行礼,这下奴隶们才知道是晋王来了。

晋王身后是推着小车的侍卫,推车没有靠近的时候大家都对车上事物存疑,走近后,只剩下惶恐。

那推车上堆积成山的,竟然是一根根脚镣。

晋王身边的一个副将高声说道:“这是晋王给你们的恩赐!是你们身份的象征!除三岁以下,皆有份!谁若敢逃,此脚镣永不解开!”

卿卿立即担忧起蓝蓝和佟伯来,佟伯腿上有伤,脚腕几乎断裂,更上年事,怎能戴这东西?

她的担忧亦是其他人的担忧,佟伯是长者,在战俘营里德高望重,众人恳求让佟伯免受脚镣桎梏,突然一支箭,正中那正为佟伯求情之人眉心。

卿卿只见另一只森冷的箭头,对准佟伯。

她惊了,什么也顾不得跑了出去,匍匐在射箭之人脚下。

那射箭之人正是晋王——这里每一个人的仇人,也是每一个人的主人。

熟悉的声音带着讽意在她上方传来——

“小女奴,别来无恙。”

【第五章】

“王爷,您给我们上脚镣,只会拖慢进度,为何……”

晋王觉得自己对这小女奴之前的忍让已到限度,即便她有三分姿色也不足以叫他一次次给她放行。

他扔了弓,握一支箭对准她的眉心,眼看就要刺破她的肌肤,她却双眼平静,直直看向晋王的双眼。

从入营那天起,她就在等待出去的机会,也在等待着死亡。

她努力记住仇人的模样,好让来生变成鬼魂后去报仇。

晋王望着这一对琉璃似的眼,想起年初刚来北邙山时地方官员进贡的一对宝石珠子,是前朝开年的宝贝,被封在北邙山南麓的地洞中,前朝末期被盗墓贼找到了这些宝物,几经辗转到了不同人的手上。

那对宝石产于荒芜之地,又在此尘封百年,却并不见黯淡。他如今将那对珠子养在府里,不余数日,越见光芒。

这等穷山恶水,却盛产珍稀之物。

他是王爷,是这里的主人,要射杀一个女奴无人敢问。但他突然不想杀她,他有个念头,要活挖出她这一双眼。

这样美好的一双眼睛,怎能长在一个低贱亡国奴的身上?

晋王转身去拿了一副脚镣,而后竟在卿卿面前弯腰,在睽睽众目下,将那脚镣套在她的脚踝上。

晋王注意到她的衣物虽旧,但一双鞋却崭新。面料很是粗糙,没半点色泽可言,也只是崭新而已。

“大胆罪奴,你私自做新鞋穿,可知罪?”他起身,目光投在她下垂的眼睫毛上。

卿卿不气,反正只要主子看不顺眼,她们这种人穿新鞋是错,穿旧鞋也是错。

“罪奴知罪,请王爷赐罚。”

脚镣很重,下跪时亦不方便。

“来人,把这小女奴押到王府。”

被押解至王府的路上,她一路忐忑,死不过一瞬间的事,晋王的惩治却可能成为折磨她一辈子的噩梦。

王府别苑是个巨大的刑房,满院刑具,卿卿刚被带入刑房,血腥味便扑鼻而来。

晋王在刑房外拿出帕子,掩鼻而入。

几个侍卫正等他下令,他瞧了一会儿卿卿,愈发喜欢她这一双眼睛。

“本王的新宠也该寂寞了,送去陪他们。”

侍卫得令,上前打开石壁后的暗室,里头没有半点光线,卿卿被带到跟前,也不知那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个侍卫拿来烛火,在门口照明。

卿卿面色刹那失去血色,一条条无声的蛇,幽幽地向她望来,吐露着恶毒的舌。

晋王也发觉了她惨白的面色,他走到她身边,抚了抚她的面颊,轻声安抚,“别怕,他们不会伤害好女孩儿。”

“王爷……”卿卿轻叫出声,心如死灰,“我错了,我不该……不该忤逆王爷……”

“本王可不喜欢没胆量的姑娘。”

话音刚落,卿卿身后一道狠劲将她推入蛇窟,她被脚下的脚镣绊倒,身体砸在地上,紧接着石门关闭。

卿卿从地上爬起,手臂缠上一个软韧之物,她不敢呼叫,甚至呼吸都不敢出声。

她才知道什么叫求死无门。

晋王将小女奴关入蛇窟一事很快传了出去,夜里他和出使西域途经北邙山的使臣董良饮酒,董良责道:“既然是个奴隶,你这样做未免过分了些,不如直接给她一刀。”

“本王怜香惜玉,你这等妻奴怎会懂得?好不容易见上一面,何必谈这些事?今夜你若不醉,本王就不放你通关。”

董良气闷:“陛下千方百计将你调到北邙山,看似被贬,实则将戍边重任交予给王爷,你……怎可每日只知饮酒作乐?”

“哦?”晋王呷了口董良从都城带来的酒,果真,繁华之地的酒都格外够味。他轻描淡写道,“本王除了带兵打仗,只会饮酒作乐。”

他们曾是军中同僚,共患过生死,他清楚晋王的脾性,这分明是还在负气。

邺国的江山,可以说是晋王打来的。皇帝的十二子中,只有霍遇有领兵之才,所以南征北战那些年,都是他在冲锋陷阵。

皇帝和太子,都偏心他。此次他犯下兄弟相争的大忌,原本是要被发配到更远的地方去,可皇帝却将他发配到北邙山。邙关是邺国和匈奴交界的倒数第二道关口,而去年邺与西域诸国互通贸易,因此守住邙关,可以说就守住了边疆。

若非皇帝和太子信任,晋王也不会在这里。

“罢了罢了,臣不与上争,你是王爷,无论如何我都争你不过。”

酒过三巡,有侍卫匆忙禀报,说蛇窟里的小女奴出事了,晕倒了过去。

晋王兴致被这个消息败坏,他将酒杯砸向传话的士兵:“一个奴隶,晕了便晕了,叫她在蛇窝好好睡上一觉,该醒的时候便会醒,需和本王汇报?”

侍卫一头雾水,被晋王赶走后跟身边同僚抱怨道:“分明是王爷叫我一有动静就禀报……怎么……”

同僚提醒他:“主子们一会儿一个样,你哪能料准他的心?”

在被蛇窝里的蛇活吞了之前,卿卿被人从蛇窝里捞出。

她醒来后睁眼,看到头顶上的碧纱幔,两只雀鸟图纹若隐若现。烛火闪烁,亮度充裕,仿佛回到了八岁以前,瑞安城的老家里。

她坐起身来,趿拉着鞋子在屋里走动。屋门被紧闭,她推搡了几下,无奈地回到床上坐好。

约过了一刻,门外有锁匙契合的声音,屋门被推开,月光泄入,卿卿连忙站起来,做出低眉顺目的姿态。

“看来蛇窝还是有用的,这不乖顺了许多。”

晋王的食指在她脸侧摩挲,力道暧昧。

“多大了?”

卿卿低着头回答,“虚岁十五了。”

“听不见,看着本王的眼睛回答。”

卿卿抬起头,看向晋王的眼睛。晋王的眉目距离虽近,但他的眼睛深邃含情,如深海,又如火焰。

像狼的眼睛,虽然她没有见过真正的狼。

“回王爷,虚岁十五了。”她重新回答。

“那就是只有二七。”

晋王的食指勾起,在她柔弱的下巴上停留。他转念就回想到她已被穆潇用过了,原本就是个下贱的女奴,被别人用过,那便是个肮脏下贱的女奴。

“不是不怕蛇?”

她其实不是怕蛇,而是怕被关在黑色密闭的地方,她不想告诉晋王太多,就顺着他的问题回答:“不怕一条蛇,但是怕很多条蛇。”

他的手突然收回,转过身,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她说道:“本王府里缺一个照看花草的奴婢,你愿不愿意顶上?”

“我从未照看过花草……但是我同屋有一位嫂嫂,她原先就是看管园林的……”

“好,既然她与你同屋,你正好让她教教你,若你有所差错,便是她教的有过失。”说罢,他又问,“懂了没?”

卿卿忙道:“懂了。”

等晋王离开,潘姐带来了一身崭新的衣裳,特地与她说:“这次幸好有华伶美人替你求情,要不然你可真得被蛇咬死了。”

卿卿问:“那华伶美人呢?”

“哎,别提了,因替你求情,被王爷禁足了。”

卿卿讶异,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替自己求情。

换上王府的侍女服装,卿卿被郑永带回战俘营收拾行李。她放心不下蓝蓝,又不能忤逆晋王,简单和佟伯说明事由,将蓝蓝托付了过去。

她没多少可带的东西,自己的一些旧衣都是补了又补的,自然不能在王府穿。

郑永见她一身空,问道:“行囊呢?”

“怕配不上王府,不敢带来。”

郑永一想也是,她哪有什么值得带来的衣服?年年岁岁,穿的都是别人淘汰下来的旧衣。郑永安慰道:“王府里吃穿用度都有人负责,你不必操心。你只要将工作做好,王爷不会亏待你。”

卿卿不知郑永对自己的多加照顾是否因为他已认出了自己,不管怎样,在这恶劣的荒原里,所有的善意她都格外珍惜。

卿卿拿出一张写在旧帛上的方子交给郑永:“华伶姑娘被蛇咬后,肌肤可能会留疤痕,这是佟伯开的祛疤的方子,若由我交给华伶姑娘,只怕王爷会多疑,还请郑大哥以自己的名义将方子交予华伶姑娘。”

“孟姑娘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卿卿的笑意苦涩,她才不信好人有好报。战俘营里有几个曾是十恶不赦之人?她八岁就来到这个地方,当年幼童,又何曾做过错事?

她自有记忆起,每月初一都会同母亲沐佛斋戒,为家中亲眷,为瑞安城祁福,但到头来,命运这般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