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0-11

没有星星,夜不滚烫 02 作者:榛生

1

一梦江湖费五年,归来风物故依然。相逢一醉是前缘。

迁客不应常眊矂,使君为出小婵娟。翠鬟聊著小诗缠。

这是苏轼的一首词,写给酒筵上别人家的丫鬟,一首可爱的小词,因为是小玩意儿,用心也不深,所以也不当真,当然也不被流传。

而张泌则不然了,客居某地时,遇见邻家的浣衣女,一见倾心。后经年不复相见,张泌做梦梦见了女子,因寄绝句云: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文玥认识常远的时候,她还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喜欢艺术,成天拎着一台单反到处走,给自己取一个艺名叫“团绒”,四处混迹展览馆,也有点儿名气,有人称她青年摄影师。杂志社的美术编辑是她的亲生同学,经常帮她揽活儿。她就是在那时认识常远的。常远是一位诗人,杂志社要刊登一篇他的采访稿,带着文玥去给他拍照。

文玥看到常远的第一眼就喜欢他了。他留着小胡子,头发少年白。总是不自觉地眨眼,这是个坏毛病,可看上去却显得很聪明。他的脸也好看。他衣服上有一股清香的肥皂的味道,那是一种年轻的味道。虽然他一直称呼她小孩,虽然他故意把自己和她隔开一段时光的鸿沟,但他确实还很年轻。

她为他拍了照,登在杂志上。那本杂志现在应该已经成了老古董,那时流行的拍照手法现在看起来也很土气。但在当时杂志很时髦很畅销,有很多人为了常远买了去看。

文玥那时候在想:“我认识了常远。我居然认识了常远!”走在路上,偶尔收到他发的讯息:小孩,在干吗呢?她会觉得一阵激灵,腿好像灌了满满的糯米肠,走不动路,一阵甜暖的血涌进心脏,简直快要窒息。她会给他回很多讯息:我在路上呢。我遇见了一只小猫。嗯嗯,它有四个白色手套。你吃饭了吗?你今天打算干点儿什么?待会儿我要去喝奶茶哦……

现在想来,恋爱不应该是那样谈的,甚至暗恋也不应该是那样。太赤裸了,太无遮拦了,太不要命了。热烈的事物终会消亡于冰冷,比如我们头顶的太阳,终有一日会化为飞灰消逝不见,而天空从此变成浩瀚的永夜。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联系着。有一天,他发来讯息说:我感冒了。

“我可以去你家照顾你吗?我可以给你煮热乎乎的姜汤。”

隔了很久,他忽然说:“小孩,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她立刻回复。

这应该就可以开始恋爱了吧?然而并不是这样的。她甚至还不能在想见到他的时候见到他。关系变得有点儿尴尬,比以前生涩了很多。一定是有一方还不确定,还不坦诚。直到后来她才知道他一直有女朋友,而且他爱他女朋友的程度远高于对她的喜欢。喜欢怎么能和爱较量呢?喜欢是保留选择的权利,爱则是无法逃脱的宿命。

他带她去见了一些诗人朋友,一起喝酒闲聊。诗人们没问起她的身份,也许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个这样的“小孩”,也就是苏轼的“小婵娟”。他帮她喝掉了她不想喝的酒,散场的时候他们远离众人走到了很远的地方。那是所小学校,大门没锁。他们一起走到篮球场,在看台那里坐下。天冷了,他把他的衣服递给她。她又闻到了那种清香的肥皂的味道。他拥抱了她,吻了她。

她说她很想和他在一起,住在一起,她想为他做饭,还有每周买一束花布置房间。

他笑笑说:“你可真傻啊,小孩。”

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就是傻呢?你说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那么我有想在一起的愿望并且把它说出来,不是很正常的吗?

后来长大了,也就明白了,有些人的苦衷不一定是因为心里有不可告人的善意,有时候也许是因为无法解释的猥琐。

他从来没有想过和他的女朋友分手,这一点他倒是很正人君子。

不久后,他离开了她的城市。他就像苏轼,原只是路过黄州,原只是坐在美丽的亭台池榭边上饮一杯酒而已。他还有他更壮阔的人生,那是和他酒筵上遇见的小婵娟没关系的事。她是在他离开后忽然长大的,因为她发现她并没有向往他会给她留下分别的话语,也许在他说她傻的那个晚上她就已经明白了很多。不知道苏轼词里的小婵娟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心情,遇见了一个喜欢的男人,他说他也喜欢她。然而他的喜欢只是情感的小小消遣,他消遣了自己的,也消遣她的。要追问下去吗?还是不要了。有点儿脑子的女孩会明白,什么都不说才是最节约的方式,节约感情,也节约眼泪,我们每个人人生的本钱本来也不多。但还是很难受啊,那毕竟是真心喜欢过的人啊。

后来自然是知道他结婚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忽然间想把自己弄得漂亮点儿,变得有钱点儿,变得更聪明点儿。就去做这些事,变得很忙很忙,忙得忘了当初为了什么要做这些事。最终一切又回到起点,买的新鞋子,预约要做的双眼皮,想考的试,想做的兼职,都摆在那里不被问津了。

2

我们经历了一次被伤害,不论复原得如何好,伤害,总会以各种形态存储在身体中。所谓“疤痕体质”,有时候也是指心上的。

文玥正式的男友,名叫费迁,是一位私人厨房的店主,最擅长的是做酱油鸡。酱油鸡有什么好吃的?又不是《随园食单》上的捶鸡、焦鸡、黄芪鸡。但是人们排队预约来吃酱油鸡。在文玥还没有认识费迁的时候,文玥那位亲生的编辑同学已经对酱油鸡着迷。他俩相约去吃酱油鸡。

逢着这一天所有的鸡都是店主费迁亲手做的,没让徒弟做。所以,文玥对酱油鸡的味道也是一吃三叹。

做完最后一只鸡,费迁也该下班了。走出厨房微服私访,被粉丝们认出来了。

然而他只看到文玥。

他心想,这个女孩不就是他梦中想要遇见的女孩吗?谈不上漂亮,但是刚好长成他喜欢的样子。他走过去,两手撑着文玥的桌面壁咚了所有的菜之后,装酷耍帅以掩饰紧张,问道:“鸡,好吃吗?”

“还行。”她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他一绺被油烟浸得润润的头发给抬上去,“你该洗头了哦。”

她的动作一点儿都不见外,好像跟他很熟似的。他也特别领受这不见外,觉得特别好特别好,很温暖,很幸福,很柔情。

文玥爱上了酱油鸡的味道。无眠的夜晚,她想念那咸咸的酱油鸡想得五内翻滚。而同样的夜晚,在费迁的心里,有个蠢蠢的春思在萌动,他之前从没试过对一个女孩念念不忘。而这次情况不一样了,总是想到她的脸,那小小的波嘴,真的很想吻上去。

他守在店里,中午的时候,从后厨走到大堂排队的人群中寻找“小波嘴”。

终于又看到她了。

他已经想好了几个步骤。第一,做一份最好的酱油鸡,送一份蔬菜,让她吃好一点儿,这是基本的。第二,说店里机器坏了,加她的微信付款。她肯定会说,直接扫码不就行了,干吗还要加微信。那他就说,加微信可以看到店铺动态,有折扣活动。一般女孩子都会欣然同意。第三,加了微信以后找她聊天,但是不要用力过猛,一步一步慢慢来。

她加了他的微信。他哆嗦着点看她的朋友圈。最近一条居然是刚刚发布的“好吃到爆”。嗯,她照片美颜的效果并没有本人好看呢。往后翻,看到某几个深夜她对酱油鸡的执念,他好感动,差点儿哭了。

3

茫茫人海,有那么多女孩。

她们当中,能被人热烈地爱过的其实并不多。大部分是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就像一种程序安排。还有一部分女孩,必须承认,她们从没被人爱过。

那时候的文玥曾经想:我从没被人爱过。

这个想法也仅是短短几秒的小念头,从小老师就告诉我们,要积极乐观地面对人生。

她并不知道在成为恋人之前,费迁为他付出的那些失眠的夜晚。因为爱慕,他把她的朋友圈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几乎都会背了。总是想起她和他距离很近很近,她为他把一绺头发推上去的情景。人类很深刻吗?恰恰相反,爱情最初的动力只是因为皮囊啊。

爱皮囊就不是爱吗?当然是,可是听起来有点儿浅薄。然而人类就是浅薄的啊,没有好看的皮囊,谁会去关注你的内心?有了好看的皮囊,做什么事好像都会变得可爱。说穿了爱情不过就是皮相的互相吸引。你父母把你生成什么样,大致也就决定了你以后会遇见怎样的人生,一切都是注定的,是随机的,不要挣扎什么,其实命运的道理特别简单。

文玥终于答应费迁去看场电影。欣喜若狂的男人啊,翻遍了衣柜没找到适合的衣服,想明天起个大早去买,半夜又因为兴奋睡不着,怕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出场,吃了颗褪黑素,结果睡过了头,起床时已经十一点,匆匆跑去商场买衣服,连饭都没吃。不是不想吃,是真的食不下咽。爱情把人的精神头儿如同油膏一样熬着,头上仿佛有根灯芯儿,那火苗就是活下去的唯一能量。他终于能体会动物、植物在发情期为什么会那么骚包了。

后来,文玥成了他的女朋友。他发了个誓算是给自己的:会爱你一直到我死的那天,就算以后我老了,没有这么爱了,也会继续爱,用能够给的足够多的爱去爱你。

但是当着她的面,他从不说他有多么爱她。这算是一种男人的心机吗?他内心深处有一个迷信是:爱不能说,一说就破。

秋天的夜里,文玥从梦中醒来。费迁还没睡,听着手机里的音乐,这时摘下耳机问她:“怎么了?做了不好的梦吗?”

“你有一天会离开我的吧?”文玥问。

他看了看她,说:“咱俩相处多久了?”

“一年了吧?”

“不,是一年零一个月。”

“记那么清楚干吗?”

“我打算回家告诉我父母,我们应该结婚了。”

过了几天,费迁坐飞机回老家去。他在机场不小心遗失了自己的手机,当天没有办法给文玥打电话。因为只停留两天,也就没有马上去买一个新手机和挂失手机号码。反正很快就回去了,回去就正儿八经地向她求婚,戒指已经买好了。

而文玥呢,她在费迁的房子里被内心深处的偏执击中,她觉得,他其实是逃走了。他并不是去跟父母交代他要娶她,他只是用这当借口离开她。就好像从前遇见的那人,那人说“你可真傻啊”,带着怜爱的笑容,其实他想说的是“我怎么可能和你在一起”。文玥钻进了一个自设的牛角,里面没有光也没有出口,她像一只小虫被密闭在里面,是风干还是腐烂?就算之前在一起的日子是风平浪静,现在都被她推翻了。相信需要一万年来建设,不再相信只需要一秒。

是有多难堪?真的不必如此。被伤害的疤痕,从皮肤蔓延到心,那个下午她对全世界的男人失去信心,不光是费迁一个。她开始收拾行李,衣服、鞋子、围巾、帽子、手套,她不想留下任何东西在他的房子里。她不想留下任何痕迹在他的生命里。所有不被珍惜的,都应该早早绝版。

她只想快点儿离去。

她换了一个新的号码。

她甚至不想留在这座城市里。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关于爱和不爱、相信、守望和宿命。文玥的飞机会在下午五点半起飞。在机场过了安检,走向登机口,关闸打开,经过悬臂,走进飞机,找到座位。

飞机迟迟没有起飞。

广播里在说:乘坐CA3726航班的乘客费迁先生,请速登机。

文玥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后抬起头,远远地看到一个人走进飞机。那一瞬间,她觉得大概是她一辈子经历的最惊心动魄的事。

有人上了飞机,坐在她身边。

握住她的手,再不放开。

这不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你手疼为什么要捶腿?”

“手要数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