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10-18

山海宴 第四章 琴鱼问香 作者:柳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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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局各有所指,祁伯又解释道:“萝卜切花,比的是意,厨师下刀犹如画师下笔,飞禽走兽,山川河岳俱不在话下,能否形美而有意境,才是评判高下的最高标准。”

方天右雕的是白玉凤凰牡丹,只见花形繁复,凤凰灵动,花瓣刻得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凤羽却羽毫分明、丝丝毕现,仿若一阵清风拂过,这花叶便要随风舒卷,凤凰就要振翅长鸣。众人皆知,蔬菜水果雕花刻物不难,难的是形神兼备,有灵有性,这凤凰牡丹虽然寓意俗套了些,但是单说精细程度也可以算是精品,祁伯微微点头,以示赞同。

接下来,再看苏沐的萝卜雕,他雕的是春归蓬莱。

不足尺长的萝卜上刻了青山绿水,亭台楼榭,松柏花鸟,这刀法用的是象牙玲珑球的七层镂空雕刻技法,内里已全部掏空,两指宽的萝卜壁上分出了七层,先是有苍松雪柏掩盖,接着是亭台柱檐浅露,再下一层是仙人下棋品茗,打开殿阁,里面还有桌椅书柜,书柜之中还有书籍经卷,这样层层繁复,十分立体,而那萝卜蒂处的浅绿色刚好刻出山脚草木渐绿之态。山上白雪皑皑,山下草木逢春,把这萝卜自身的颜色用得很妙。

众人正惊叹这样的雕刻已是神乎其技,苏沐突然从中堂上取来一截白蜡烛头点上,而后将蜡烛置于萝卜山雕之内,轻轻一转,这外层的萝卜缓缓开始转动,配上烛火荧亮,只照得萝卜质地如白玉晶莹,蓬莱山光影浮动曼妙,更添几分飘渺意境。

既有雕刻技法,亦有光影斑斓相衬,只看得祁伯五体投地,不知该如何评价。就连颜仲一看这情景,也自知方天右此番已是惨败,光说刀工,显然苏沐已高出方天右一大截,败了!败了!

祁伯有些尴尬地看了看颜仲,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宣布成绩。

方天左突然站了出来,高声道:“苏师傅的刀功确实了得,叫人佩服。但刚才的比试只是我弟弟输了,我醉月楼可还没输,进入决赛的是我兄弟二人,可不只有我弟弟一人,按理说我也有权利参赛,所以苏师父想拿金函,还得击败我方天左才行!”

颜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忙也跳了起来,高声道:“正是,正是,这比试可还没有结束,我醉月楼还有方天左师傅没有出战,理应让他二人再比一局!”

钱掌柜一听这话便不干了,颜仲自然也不肯放弃,二人的争吵很快就演变成两家酒楼的对骂,现场几乎要乱成一团。这下子,祁伯也是进退两难了,围观的人士一个个也没看过瘾,纷纷起哄道:“我看不如再比一局!”

“刀工虽精彩,但若能加赛一场,比试其他技艺,更能叫人心服口服!”

“祁判也说了,若是真材实料也不怕多比一局啊。”

……

人声嘈杂,众口难调,颜仲是不依不饶,钱掌柜是急不可耐,方天左更是跃跃欲试,只有苏沐不动声色道:“祁伯不必为难,就再比一局吧,余下的面点和馔食就请方师傅随便选一题吧。”

钱掌柜惊了下:“苏沐,你疯了!我们赢都赢了,干吗还要比!这次我不比,赶快把金函给我!”

小五也劝道:“苏师傅,你可别上当啊!冷静!冷静才是关键!”

苏沐嘿了一声,面无表情道:“这是我的决定,若是连他都赢不了,我何必去京城。”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很不把方天左放在眼里。

方天左不怒反笑,哈哈笑道:“苏师傅果然有魄力,好,那我方天左也不客气了,这一局,我们就比这个‘味’字,谁输了,谁就卷铺盖离开杭州城!你敢还是不敢?!”

方天左立下重誓,叫在场之人都不禁惊呼了起来,这方氏兄弟在醉月楼扎根已久,名气之大不需多言,如今为了一张金函,宁可以离开杭州城来做代价,足可见他要夺金函的决心。

方天右也卖力吆喝道:“苏沐,你敢不敢应战?”

其他的看客也是个个不嫌事大,纷纷叫道:“答应他!答应他!”

面对一群人的挑衅,苏沐依旧是淡淡道:“离不离开杭州是你们的决定,我无权干涉,不过能不能拿走金函,那是我来决定,请祁判出题吧。”

这苏沐仿佛就没跟这些人活在一个世界里一样,任他人狂躁如火,激情四射,他还是不动声色,不急不躁的,甚至开始自顾自地收拾桌子上残留的萝卜渣,准备下一局的比试了。

这一目中无人的样子着实叫方氏兄弟大为光火,仿佛他二人像空气,这一局就要必败无疑了一样,这是什么态度?!这两个人正要再叫喝挑衅,祁伯急忙劝阻道:“既然苏师傅同意了,那就再比一局,这一局比试馔食,这题没有限制,请两位师傅各展其能,做一道最拿手的菜式吧。”

“慢着!”阁楼上再度发出一声洪亮的声音,这声音正是刚才提醒祁判查看鱼脑的那人。众人急忙伸长了脖子,抬头望去,却见一名身着华丽锦衣的中年男子缓缓步下台阶,来人生得极为魁梧,浓眉虎目,须髯浓密但却修得很整齐,看他衣着打扮和气质,显然是个权贵人家。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名年轻的随从,也是一般的魁梧英武,双目精光熠熠,自带几分杀气。

这中年男子慢慢地踱下楼梯,朗声道:“我说这些当庖师的,谁没几个拿手菜,做了也看不出技艺高低,如何知晓是否便是一招鲜。这样比,这一场盛会可不是少了许多趣味?”

这来人仿佛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迫人气势,叫在场所有人都噤声不敢多言,有些人甚至吓得脖子都缩了缩。食判官祁伯在杭州城内威名何等响亮,原本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绝不容许有人质疑他的威望,但他听了这男子的话,蓦然间也是心咚咚直跳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客气地施了个礼,问道:“请问阁下是?”

男子冷笑一声道:“今日是以厨论高下,你也不必问我身份,如我说得对,你便听我一句,如何?”

“哦,那不知阁下有何高见?”

男子踱到场子中央,他身形伟岸,就这么直挺挺一站,更显气势威武,甚至隐约还带着几分皇家的威严。男子口中毫不客气道:“自古茶、酒、汤、饭、菜、果乃饮食之六类,若只考一类太过无趣,若是六类齐考,难度又未免太大,容易叫你们杭州的厨子铩了面子,不如今天我就考你们三样,茶、汤、菜,看看你们二人功力如何?”

祁伯眉头皱了一下,问道:“阁下的意思是茶、汤、菜,分别再考三局么?这时间只怕要拖得太迟了。”

男子摇了摇头道:“不,只考一局,名曰茶非茶,汤非汤,菜非菜,又名茶亦茶,汤亦汤,菜亦菜,祁判官觉得这题可好?”

这一题出完,所有人都觉得是云里雾里,自古茶水、煲汤、做菜三类各有喜人之处,但若说这茶非茶,汤非汤,菜非菜,茶亦茶,汤亦汤,菜亦菜,这绕口令一般的菜式却是从未见过,更是连听都没听过。

钱掌柜着急地看了一眼苏沐,脱口而出道:“这人是不是疯了?这是什么题目?”

小五也是不满道:“我看纯粹是恶意刁难!”

钱掌柜着急道:“不行,我可不能由着这汉子胡来!”

小五急忙拉住他,努了努嘴道:“可别啊,掌柜的,你没看他的穿着打扮,还有那玉佩,肯定是个大官人啊。”

钱掌柜一听对面是个当大官的,一下子也怂了起来,结巴道:“当什么官的,这什么来头,干吗还跑到酒楼来掺和这事?”

小五道:“谁知道,我们先忍一忍,你看苏师傅,神情好像很镇定呢,你放心,以我对苏师傅的了解,我一向觉得他做事很是靠谱呢!”

大堂内,祁伯看了两位庖师一眼,问道:“那二位对这题有何意见?”

苏沐点了下头,说道:“明白了,没异议。”

对面的方天左也冷哼一声道:“这题虽然古怪,但也难不倒我!”

中年男子嘿嘿笑道:“好,那就看看二位的本事!我也是许久未曾见过这样有意思的比试了。”

香柱再一次插入香炉之中。众人围了几圈又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些人都是见识过多少届酒楼行会的比试,自问也是见多识广,但这男子的这道茶非茶确实是听都没听过,这些人起了兴致,一个个都在猜想,这茶非茶、汤非汤、菜非菜究竟会做成怎么样一道菜品,另外,这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又是个什么来历,只是这般讨论来讨论去也得不出什么令人信服的结果。

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厨房里时不时传来叮叮当当之声,时不时又传来一阵阵奇香,也不知双方都是做了什么菜,再过片刻,方天左率先端着一银罩子走出来了,他一脸得意道:“此物正是茶非茶,汤非汤,菜非菜,还请这位大人和祁判品鉴!”

他比了个动作,掀开银罩子,一阵清香扑鼻而来。

只见红漆雕花盘中摆了几杯青玉盏,这茶盏里是淡黄色的茶汤,映着青青玉色鹅黄嫩绿,似雨前龙井滋味清清,又如杨河春绿色泽新新,里面浮起了几条银色小鱼,在茶汤中摆动游戈,一只只将头冒出汤面,看起煞是灵动可爱。

有人好奇道:“这是什么菜肴,为什么这鱼儿还能在热汤中游耍?”

祁伯也未曾见过这菜品,不知该如何评价。

方天左得意道:“请两位巧舌先品鉴下罢。”

祁伯端起茶盏,先轻嗅茶味,芳香浓郁,虽与绿茶相似,却多了一份鲜味。再观游鱼,虽然已经烹熟,但鱼仔摇晃清汤,两鳍生波,很是活灵活现。他又抿了一口茶汤,滋味香咸,茶味浓郁,却无鱼汤之荤腥,亦无清茶之苦涩,反而有些微微鲜美发甘,只是这味道总体上还是偏茶,而非汤味。

方天左见祁伯神色复杂,半晌不说话,以为他是被自己想法震惊了,有些得意道:“此菜似茶非茶,似汤非汤,似菜非菜,祁判觉得如何?”

祁伯沉吟半晌,才问道:“这是泾县的琴鱼茶吗?此菜我只听过,却未曾见过。老朽当真不知如何评价,还是请这位大人来品鉴吧……”

中年男子二话不说,端起杯盏只是嗅了嗅,便将茶盏轻轻地放置回桌上,他徐徐道:“方师傅也真是煞费苦心,这泾县的琴鱼茶确实罕见,只是这茶汤却不太一般,我若没猜错,应该不是寻常叶茶,而是虫茶泡出的茶汤,对不对?”

方天左点头道:“正是,看来这位大人的舌头更是厉害,这道菜就叫琴鱼问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