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1-02

有人喜欢这首歌 第一章 作者: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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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心妍走近病房时,里面传来笑声。

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六七个年轻人围坐在病床边。有个人下意识地朝门口看,眼睛瞬间一亮:“你们快看看这是谁啊……”

众人回头。

孙心妍在众人的注视中走进去,怀中轻抱一束白色百合,她微笑着道:“李老师,祝你早日康复。”

“心妍,好几年没见到你了。”

离病床近一点的一个年轻男人帮她接过花束,放置在床头。又有女人从旁边拉来一张方凳,亲切地说:“心妍你坐吧,李老师刚刚跟我们提到你,你这就来了。”

大家继续聊往事,氛围温馨。其间,有几双眼睛却忍不住打量起这位迟来的女同学。孙心妍穿着灰色羊毛薄衫和修身牛仔裤,打扮比上学时还朴素。快十年了,她还跟上学时一样瘦,五官基本没变,给人印象最深的是脸颊上的两个梨涡,一抿唇就若隐若现,不笑也像笑。

学生时代的风云人物,那时惊为天人的长相,现在来看好像也只是比普通女人甜美一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在真正成为男人后,曾经的大男孩们对异性的审美说变就变。尽管如此,内心带着某种情结的男士们还是觉得移不开眼。

三人间的病房没有住满,只有一个病人,半躺在床上,被往日教过的学生围绕着。她是江城中学的语文老师,也是带过好几届学生的老班主任,名叫李爱珍。

“你们能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不要带什么花啊水果的,都没人吃,浪费钱。李老师看到你们心里就很高兴了。”李爱珍穿着有些宽大的病服半靠在床上,强撑着精神。

“李老师,您安心养病,不要想其他的。”

“就是,看着我们高兴,我们这几天就多来几趟,正好班上要聚会,您把身体养好了,也来跟我们一起热闹一下。”

“是啊,安心养病,您就什么事都别烦了。”

李爱珍执教近三十年,今年整整五十岁,正要退休,却在去年的体检中查出问题,不幸被确诊为肺癌。这些年她孤身一人,没成家,无儿无女,校方为她在校内组织过一次捐款。上个月她刚做完手术,现在正接受后期化疗,又是一大笔开销。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她的消息经学校发在内网后,很快被传到校友群,陆续有学生赶回来看望她。今天来的几个都是07届的学生。多年过去,看着学生带来的毕业照,她发现这班里的每个人她都叫得出名字。

也许因为他们是她带的最后一届学生,所以她对他们格外有感情。

探视结束,几个年轻人聚在楼梯口等电梯。

“真想不到这么多年了,李老师一直独身。”

“是啊,太不容易了。回头我们这边也组织一下,尽点力,也别告诉她,就直接放到她这个住院的账户上。”

众人点头。

五月天晴风暖。

几个年轻人一路说笑,聚在医院大门前不散。老友聚首,成熟的衣装下都透着当年的青涩劲儿。忍了两个小时的烟瘾,男人们迫不及待地散烟点火。

十七班老班长韩东借着看望李老师的由头,在五一假期里组织了这次高中同学聚会。今天是5月1日,在外地没事的几个提前回了,只是韩东人还在北京开会,明天坐高铁回来。

班级聚会定在假期最后一天,也就是5月3日晚上,于是大家打听着谁来谁不来,话像是说不完,临了要走,男男女女全都有些恋恋不舍。

“怎么来的,行李呢?”老同学李笛问孙心妍。

“打车,东西先放到酒店了。”

“走吧,送你过去,等下正好一起吃个饭。”

孙心妍点头:“也好。”

两人走到停车坪,刚上车,有人在外面轻叩她们的窗。李笛降下车窗,一个男人在窗外微笑着问:“你们等会儿怎么安排?”

“干吗?”李笛问。

“我们几个晚上想回学校转转,你们要不要一起?”男人回道。

那男人身后有两男一女站在一辆红色奔驰旁边,冲这边喊:“李笛,一起去玩吧。”

李笛说:“三号不是要一起回去的吗?”

“那天去也是白天,咱们今天这是夜访。”男人兴致颇高。

李笛转过头问孙心妍:“他们要去学校,你想不想去?”

“我无所谓,你呢?”孙心妍朝窗外看去。

男人俯下一点身,在窗外冲孙心妍笑道:“一起去吧,大家都好多年没见了。我们今天就先小聚一下,我请。”

“进得去吗?”孙心妍问道。他们上学那会儿,江城中学的门禁一等一的严。

“这你们就放心吧,刚刚吴琼在那边已经打过电话找好人了。”男人临走前拍拍车顶,“就这么说了啊,李笛你把车开到东吴路上,那边有个如意酒家,找不到你打我电话。”

一行人到饭店时才下午四点,跟服务员要了两副扑克牌,组局掼蛋,后面又陆续来了两个在本市工作的同学。

饭点到了,正要收牌局,有人推门而入。男人身材英挺,一身休闲装,英俊帅气。大家立即起哄:“这是谁啊这是,陈军官啊!”

陈彦其看着成熟不少,目光扫过一圈人,他脸上的潇洒笑容一如当年:“不好意思啊各位,久等了,我这刚下火车。”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碰到坐在角落的孙心妍,两人淡淡一笑。

七八个人坐满一桌,开席后有说有笑,没有一秒冷场。

中途孙心妍去洗手间,出来时看到陈彦其正在门口打电话,他夹烟的手垂在裤侧,烟头上蓄着一截烟灰。

孙心妍在心里算了算,他们也有四五年没见了。

陈彦其挂掉电话,看着孙心妍走过来,还没开口,两个人都友好而生疏地笑了笑。

“今年要毕业了吧?”陈彦其在旁边的垃圾箱上把烟头摁灭了。

“快了。”

“工作定下来没有?”

“没有,还在忙论文。”

“不急,慢慢找。”陈彦其看看她,“好几年不见,你都没怎么变。”

“你不也是。”孙心妍抿嘴微笑,“这几年在部队还好吧,陈军官?”

在这个熟悉的笑容和有些揶揄的语气里,陈彦其仿佛看到一丝她当年的神气。

陈彦其“呵”地干笑了一声。

又有人出来,两人没再说什么,笑着进了包厢。

不开车的人在席间喝了点酒,吃完饭一拨人热热闹闹地朝母校赶去。

江城中学是一所百年名校,既是市里最好的高中,也是省重点。每年高考,学校本二以上院校的学生录取率在全省都遥遥领先,上百名学生能进全国重点大学。

在江城中学的三年,孙心妍见识过真正的用功,也见识过真正的天赋。

现在正值假期,校园内灯光少,花草香气浓郁,显得格外谧静。几个酒足饭饱的老同学边走边聊,很舒心。

李笛穿的是一双高跟鞋,每走一步鞋跟都把水泥地敲得咚咚响。没一会儿,她和孙心妍便被大部队拉开了距离。

孙心妍低头看她脚上的鞋,鞋跟至少有七八厘米。李笛跟着她低头看,不禁莞尔,明知故问:“看什么啊?”

孙心妍朝她竖大拇指:“开车也能穿这么高,厉害。”

“这有什么,熟能生巧。”

她是孙心妍高中时最好的朋友,这份可贵的友谊也一直延续到现在。

高中时的李笛很不起眼,好在性格大大咧咧,人缘很好。今天,不少老同学看到眼前这个妆容精致、一头短发的时髦女人,都很难再把她和当初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生联系到一起。

“妍妍,你几月份毕业来着?我现在日子越过越糊涂了。”

“7月。”

“只有两个月了啊。”

“嗯。”

“过得真快,你也算熬到头了。”

“可不是,你在广州都待这么久了。”

李笛高中时成绩中等,勉强考上了个一本的学校,一毕业就去了广州,进了家房地产企业,今年刚在寸土寸金的广州按揭买下房,也算小有成就。

前面没灯光了,说笑声渐止。

有人不确定地问:“这个是不是新体育馆?”

操场上空空荡荡,尽头坐落着一栋建筑。建筑的风格和学校里其他楼宇不太一样,用了现在比较常见的钢网结构,屋顶的形状似两道延伸的曲线,像悬浮在半空的波浪,又像一双鸟翅,轻盈别致。

“还记不记得,我们那届进来的时候新体育馆刚建,请了国外的设计师,当时说建好后有室内篮球场、羽毛球场、国际标准泳池,吹得怎么怎么好。谁知道一直等到毕业都还没搞好。等我们走了,下一届人来了,它完工了。”

“不要说体育馆了,还记得我们的校服吗,刚好也是在我们下一届改版,我们那个跟它一比简直是麻布袋啊。”

怀旧的男男女女笑起来。

再往前没有东西了,说笑声在风中淡去,一群人又慢慢往回走。

然而走了一小段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回了头。

人群像受到感染,在不经意间三三两两地回首、驻足。

离远了,视野豁然开阔。

校园远离城市灯光,夜空除了纯净的黑色,只有月亮。那低矮的建筑在淡淡月色下泛出迷人微光,像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宫殿,有一种不真实的辉煌感。

比它更闪耀的,是曾经的拼搏与努力、微笑与眼泪,是以为会陪伴你一辈子却渐行渐远的亲情、友情与爱情,是那些多年后依然会梦见的场景……

往事淹没此刻与未来,像无声的烟花,在高旷的夜空下悄然绽放。

夜风吹拂脸颊,孙心妍微微笑着,湿了眼眶。

倘若时光倒流,昨日重现,你的故事会从哪里开始?

孙心妍考上江城中学是2007年,一个很热的夏天。

那年她十六岁,中考发挥得好,进入江城中学高一十七班时在班级排名第五,全年级排名第六十五。在省重点江城中学里,这样的成绩足以考上一所家喻户晓的重点大学。然而幸运是一闪而过的流星,入校后高一年级连续两次考试,孙心妍都未进入班级前十五,在浩瀚的年级排名里更是没了影。

孙心妍的父母是同一所小学的老师,爷爷奶奶和家中两个小姨也是老师。入学第一次摸底考成绩出来,面对她滑铁卢的成绩,孙家父母连续三晚没睡好,半夜还在讨论她的学习问题。

很快又到期中考,孙心妍铆足劲却也只考到第十七名。

孙心妍的爷爷奶奶住在江城下面的一个乡镇上。这周末,趁着学校办运动会,孙心妍得空跟父母回来看看老人。

合家团聚的饭桌上,一家子老师习惯性地探讨教育问题,结果就说到孙心妍的期中考成绩。

“主要是数学考得太差,太多粗心大意的地方。”说话的是孙心妍的父亲孙贺敏,市优秀教师,教的就是数学。他是个沉稳厚道的男人,像许许多多中国男人一样,平时话不多,对女儿的关心只放在心里。

孙心妍的爷爷夹菜到孙女碗里:“一次两次没考好没什么的,刚上高中,不要弄得太紧张,估计还没找到状态。”

对面,女孩子细白的手握着筷子,来回轻拌着碗里的白米饭,一口也没吃。

孙心妍的母亲陈冰在一旁道:“好了好了,吃饭的时候不谈成绩了,先吃饭。”

孙奶奶给孙心妍夹菜:“就是啊,难得回来一趟。妍妍,大黄又怀孕了,你知不知道?”

饭碗里的菜堆满半边,孙心妍这时才抬眸,轻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大黄是家里散养的一只大猫。孙奶奶说大黄上个月有两三天没着家,回来没几天肚子就大了。

陈冰看看女儿,有些宠溺地说:“一听到小猫小狗什么的她最来神。”

成绩的话题一带而过,饭桌上的氛围又轻松了些。

作为女孩,其实孙心妍算是赢在起跑线上的。她从产房里被抱出来时就是双眼皮,别的婴儿皱巴巴的,她看着却水润润的。医生、护士、同一个产房的孕妇亲属都夸她漂亮,说没见过刚抱出来就长这么开的。

最让父母自豪的是她的成绩,不用任何督促,一直名列前茅,初中、高中,孙心妍全靠着自己的实力考上最好的学校。

进入高中后,她成绩大幅度下滑,孙家父母非常着急。

吃完饭,孙心妍去院子找猫玩。老猫性子野,跟人逗闹了会儿就没了兴致,三两下地跳上围墙,沿着墙檐慢慢走,忽地一下跳入院外的绿色树丛中。

看着客厅里各自忙碌的家人们,孙心妍默默走出了院子。

午时的乡间有种安宁的氛围,空气里夹杂着饭香。走到家门前的小河沟旁,孙心妍漫无目的地看着周围风景。

身旁是一棵大槐树,细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间落下,一地斑驳的树影。她踢了踢脚下的一簇草,抬头看着树冠,手掌在粗糙的树干上摸了摸。

孙心妍从小就喜欢下乡玩,爷爷奶奶是村里有名的老教师,村里很多人认识她。以前家周围有很多同龄孩子,一到寒暑假大家就聚在一起四处疯。后来大家长大了,有的去了市里上学,有的还在村上,见了面也跟不认识一样。

从小在各种称赞声中长大,其实,孙心妍很怕父母失望。她是他们的孩子,也是他们心中的一名学生,他们对她寄予着超出常人的期望。孙心妍觉得,可能双教师家庭的小孩总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压力。

正在发呆中,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动感的音乐,孙心妍循声回头。

今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隔壁家门前一早就停了好几辆车,音乐是从其中一辆黑色汽车里传出来的。那辆黑色轿车正好停在邻家院门口,被一片树荫遮着。车窗全开,车里坐着个少年,黑衣服,皮肤白白的。

孙心妍看过去的时候,他刚好转头朝她看,目光冷淡。

正是对异性敏感的年纪,目光刚触碰到他,孙心妍就移开了眼,拍拍手上灰,转身回家了。

少年不在意地收回目光,往后仰了仰头,一只手垫到后脑下,继续听歌。点点阳光从前挡风玻璃上落下,“啪嗒”一声,他伸手掀下了挡光板。

过了会儿,门口忽然出来了个满面赤红的中年人,他站在门口左右转转,看到车里的人后咧嘴一笑。他走过来弯身敲了敲车顶,一嘴酒气地道:“滨滨,怎么坐这儿来了,你爸找你呢……”

“找我干什么?”

“你去看看你爸那德行,一喝多就想他的宝贝儿子,走走走,一个人坐外头干什么……”

男人拉开车门,搂着少年的肩膀把他带回屋。

孙心妍回到家,孙贺敏和孙爷爷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她进来,孙贺敏叫她过来吃点水果。

孙心妍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瓣橙子:“今天外面停了好多车啊。”

孙爷爷说:“哦,隔壁老何家今天摆酒,他家小儿子把孙子又弄回来上学了。”

孙贺敏:“是吗?他家那个孩子多大啦?”

孙爷爷想了想:“好像跟妍妍同龄,你记得吧?”

“那也是高一,早几年不是说弄到北京上了,回来上干什么?那边政策多好,别人还想着往那边送呢。”

“谁知道,他们家没个人问孩子的。”

何家就在孙家隔壁,中间隔一户。这家人在整个村家喻户晓,四个儿女全是生意人,其中又属小儿子最能干。他早年做钢材,发迹后做外贸,后来在北京开了公司,越做越大,现在已经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了。

这个小儿子很早就跟老婆离了婚,一个人在北京带着孩子过,也没再婚,前两年还出资帮村里修了一条路。听说这个小儿子还给何家老两口在市里买了套独栋别墅,老两口过去住了一阵子,觉得无聊就又回来了。

下午,孙心妍一家回城,两个老人送他们出门。

刚出院子,隔壁刚好出来一群人,各个面红耳赤,在说说笑笑地道别。何家两个老人混在人群里,看到孙家人出来,笑着打招呼。

“妍妍回来啦,有阵子没见着了。”老人慈爱地看着孙心妍。

孙贺敏说:“心妍,叫人了没有?”

“何爷爷何奶奶好。”

“越来越漂亮了。我们家滨滨今天也回来了,还有小三子的几个朋友,一起过来吃饭的。”老人回头叫了一声:“滨滨!”

门口,何滨正被一个喝多了的男人拉着聊天,乱哄哄的也没注意到有人叫他,直到何奶奶过来拉着他的胳膊往一边拽。

何滨眉头轻皱,没什么耐心地问:“又怎么了啊……奶奶……”等跟着走到这边来了,才看见孙家一家老少。

孙心妍站在父母旁边,看着他。

何滨愣了下,扫一圈面前的人,倒是主动开口喊人了:“孙爷爷孙奶奶,叔叔阿姨。”

少年一米八的大高个,身上套着件宽松的黑色连帽衫,脸上轮廓清晰,大小伙的样子已经出来了。孙贺敏好多年没见过他,只记得他小时候挺皮的,笑了笑:“都长这么高了。”

“还在蹿个子,长得就像我家小三子,简直一个样。”

“确实像。”

两家人在门口闲聊几句后分手。

孙贺敏开车,陈冰坐副驾驶,孙心妍坐后排。车是孙心妍上高中后刚买的,银色的福克斯,平时都是陈冰开。

车子发动,孙心妍隔着灰暗的车窗往后看,那帮人还聚在门口没有散。

黑色轿车被阳光照得有些反光,何滨站在其中一辆车旁,扶着车门,像是在跟何家两个老人说话。

画面在视野中模糊远去,孙心妍转过头。

陈冰感慨:“真是一眨眼,他家小何滨长这么高了。”

孙贺敏扶着方向盘:“我也几年没看到了,长得还挺精神的,”又道,“妍妍,还有没有印象,你小时候被他烫到那回……”

陈冰回头,看着面无表情的女儿,笑着跟孙贺敏说:“我估计她是不记得了。”